德彪西是20世纪现代派音乐的先导。在音乐史上,19世纪浪漫派音乐之后和20世纪新潮流音乐之前,有一个“印象派”音乐,这就是指德彪西的音乐。德彪西的作品,只有部分可以划入印象主义音乐,主要是管弦乐作品,其他的如室内乐和钢琴音乐,大部分就不宜纳入“印象派”音乐。适合印象主义艺术特征的主要有管弦乐《春天》、乐队曲《意象集》、交响素描《大海》、管弦乐《夜曲三首》等,《牧神的午后》列在这里则比较勉强,那是一次象征主义的艺术尝试。

管弦乐《夜曲》不是传统意义的夜曲。德彪西的时代,许多传统音乐概念和程式早已瓦解,作曲家在使用这些概念时只是借此一用,有时用作某种象征或是暗示。三首《夜曲》分别是《云》、《节日》、《海妖》,乐曲虽然有明确的标题,但并不意味着是很具体的描写性音乐。例如第一首《云》,作者不是通过音乐来描绘漂浮的白云流过天空的种种形态变化,而是意在唤醒深藏于心的某种感情。当你长时间地凝望天空,心情随着变幻不定的云产生变化,会在内心留下许多无法确定的感情,不是忧郁也不是悲伤,不是欢快也不是愉悦,它只是一种捉摸不定的感受。德彪西在这里不使用过重的音响,高音木管奏出柔美的波动音型,主题重复时加以微妙的变化,在不知不觉中流动。

《节日》是《夜曲》的第二首,在这首里运用了强有力的节奏,这是德彪西不常用的。他说这“反映了大气的运动及其动荡不定的舞蹈节奏,缀以突然迸发的光束”。音乐使用了一些光怪陆离的游行行列,但并不加以描绘,只留给人眼花缭乱的幻象。“闪烁着光辉的尘嚣”,这也是德彪西自己的说明。

第三首《海妖》现在演出的次数比前两首少,在音乐会上一般只演奏前两首而略去这首。第三首加了有八个声部的女声合唱,没有歌词,器乐化的合唱处理在演唱中有很高难度。在《海妖》中,“大海有着无数美妙的律动,神秘的女妖之歌乘着闪耀着银色月光的浪潮而来,并讪笑着消逝而去。”

月光、大海、迷雾、流云,构成德彪西的音乐意象。

《夜曲》完成于1899年,1900年公演时,受到热烈的欢迎,而反对的声音也毫不逊色。强烈的批评与赞扬,是所有悖离传统的艺术家都会面临的。德彪西自幼便养成了对反传统事物的兴趣,当然也习惯于各种反对与批评。

德彪西生于1862年,11岁入巴黎音乐学院,14岁开始创作,真正有意义的创作,是在他22岁获罗马大奖之后。在此之前,他必须在音乐学院接受被他视为毫无价值的专业训练,并且,要有模有样地按照神圣不可动摇的传统音乐范式写参加罗马大赛的作品。参赛并获奖,几乎是他的唯一出路,那时他因离经叛道蔑视传统而面临被音乐学院除名。在家庭、老师和个人出路的三方面迫使下,德彪西终获1884年罗马大奖。获罗马奖者可免费去罗马法兰西学院研修四年。

罗马法兰西学院建于17世纪,名义上是国王路易十四对青年艺术家的庇护,实则由法兰西皇家绘画雕刻学院掌管,政府出面制定评选章程。罗马奖起初只给绘画雕刻学生,后来扩大到建筑师,19世纪又增设音乐专业。得过罗马大奖的法国著名艺术家,有新古典主义画家安格尔、浪漫主义作曲家柏辽兹等人。罗马大奖的获奖者,可以住到位于罗马附近的梅迪契别墅几年,这是个高规格待遇。梅迪契别墅是意大利望族梅迪契家族的产业,这是一个资产阶级大家族,文艺复兴时期对意大利历史进程起过很大作用。这个家族先后出过四位教皇,两个女儿嫁到法国去当王后,因此,后来有三个法国国王是梅迪契家族的外孙。梅迪契家族的成员都热爱艺术,不惜花费大笔金钱保护艺术,是慷慨的艺术庇护人。意大利现存的许多辉煌的文艺复兴时期建筑,都是由梅迪契家族建造的,位于罗马的梅迪契别墅是其中之一。梅迪契别墅建于1574年,是风格主义建筑的重要范例。1801年法国共和军横扫欧洲大陆,拿破仑收购了梅迪契别墅。1803年起作为法兰西学院在罗马的总部,供获罗马大奖者使用。

住在梅迪契别墅的青年艺术家都非常珍视这个机会,唯独德彪西是个例外。对他来说,这座富丽堂皇充满文艺复兴文化气息的殿堂无异于囚笼,他称这里是“古意大利坟墓”。学院式的教育,他早已受够了。每年按规定向学院交出的作品他从没按时交过,而学院要通过这些作品评判学生是否勤奋。管弦乐《春天》是他唯一及时交出的作品,但学院拒绝了这部作品,在评判文字里有这样的话:“他应该小心这种模糊的印象主义,因为这是艺术真理最大的敌人之一。”这是对德彪西音乐所谓“印象主义”评语的最早版本。终于,德彪西放弃了法兰西学院的一切,回到巴黎,成为没有固定收入的自由音乐家。法兰西学院失去了一位桀骜不驯的才子,音乐史上由此产生一个流派。

现在,德彪西的名字与“印象派”紧紧联系在一起了。但是,印象主义只代表他的艺术风格的一个方面,这个方面经常被夸大,以偏概全地用以穿凿他的其他类型作品。所以,德彪西本人有时很憎恶这个字眼,他曾说:“我正在被德彪西主义者毁掉。”

有一点艺术常识的人都知道,“印象主义”一词来自美术界,指19世纪晚期以莫奈、毕沙罗、德加、雷诺阿等人为代表的一个法国绘画流派。他们拒绝传统,另辟蹊径,放弃以人为中心的宏大主题。在他们的绘画中,人文题材退到次要地位,主角是光线和色彩。这些画家把传统画风中的主要内容从画布上抹掉,代之以普通、平淡、琐碎的生活素材,室外光线的表现使习惯于浪漫主义传统棕黄基础色调的学院派画家和批评家困惑而吃惊,他们恶意地用“印象主义”来嘲笑这种新画风。

德彪西的管弦乐主要是通过和声和音色营造一种意境,虽然同为标题音乐,但是,与传统的浪漫主义标题音乐有很大区别。他不求表达悲怆的英雄主题,也不叙述文学题材,只在于唤起一种缥缈不定的伤感情绪。在象征性标题的暗示下轻描淡写,与浪漫主义坦率的激情和强烈的感染力完全不同。德彪西的表现题材与印象主义画派近似,月光、云、水中倒影、海上迷雾、雨中花园,这一切都缭绕着微妙的梦幻色彩。所以,一位西方评论家在谈到“印象派”时说:“莫奈和德加的画是光的交响曲和组曲,而德彪西的音乐则是有声的印象画派。”这句话把印象画派与德彪西的音乐在风格上的互通之处归纳得很简洁、准确,便于人们把握印象派音乐的艺术特质。因此,可以说尽管德彪西曾经很痛恨“印象派”这个词,但它表达了人们从他的音乐里感受到的东西,这个说法还是沿用下来了。

印象派音乐在20世纪初很活跃,许多作曲家倾向于这种风格,法国的拉威尔、杜卡,意大利的雷斯皮基,西班牙的法利亚,英国的戴留斯,都被划入印象主义乐派。今天看来,这些作曲家的艺术风格都与德彪西有所不同,没有谁能像德彪西那样镇定地运用这种表现方式。因此,可以说印象主义是一个人的运动,一个人的流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