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科夫斯基一生共写有三部钢琴协奏曲,其中,《第一钢琴协奏曲》最为成功,是世界钢琴音乐中的经典之作。这部协奏曲写于1874至1875年,是柴科夫斯基前期代表性作品,反映了作者这一时期的精神风貌和创作特性。

在这个时期里,柴科夫斯基的精神状态基本上是积极进取、开朗乐观的。那时他还没有遭遇婚变的刺激,也没有受到精神疾病的折磨,埋藏在他性格深处的忧郁悲观尚未扩张。他以一个初登场的年青后生对成功的追求欲望,充满了自信和奋斗精神。他自信能成为“俄国第一名作曲家”和“全世界首屈一指的作曲家”,他勤奋地工作,除了在莫斯科音乐学院任教和从事音乐评论工作以外,还写出了歌剧、交响乐、室内乐、协奏曲、管弦作品、钢琴曲、浪漫曲等作品达二百件以上。积极向上的奋发精神是柴科夫斯基前期作品的主调,《第一钢琴协奏曲》就是这方面的代表作。

《第一钢琴协奏曲》规模宏伟,气魄雄浑,反映出作者对生活的热爱和追求。乐曲充满生命的活力,欢乐而热烈。因为柴科夫斯基与“强力集团”的音乐家们很接近,有人据此把他也划入民族乐派,这不一定准确。从《第一钢琴协奏曲》看,音乐里虽采用了乌克兰民歌旋律,但柴科夫斯基主要借鉴的是民歌里鲜活的生命力和热烈的感情,把欢快活泼的民歌素材加以交响处理,从而渲染出对光明的追求。《第一钢琴协奏曲》恢弘的气势和抒情性的结合,表明作者寻求的仍然是世界性语言。全曲的音乐结构更可以说明这一点:乐曲虽是标准的三个乐章,但却像是交响乐四个乐章的组合,这可以称作是交响乐与钢琴演奏的交响乐。

《第一钢琴协奏曲》是柴科夫斯基首次尝试这种音乐体裁,它不拘泥于古典协奏曲的范式,而且,在音乐内容上别出心裁,创造出一首灿烂辉煌、雄浑壮丽的生活颂歌。作者完稿后对音乐非常满意,自己也被这部新作的气势所感动了。不料,这部协奏曲并没有立即获得成功,而是经历了一番曲折。

柴科夫斯基写完《第一钢琴协奏曲》之后第一个出以示人的就是他一向敬重的莫斯科音乐学院院长尼古拉·鲁宾斯坦。尼古拉·鲁宾斯坦是圣彼得堡音乐学院院长安东·鲁宾斯坦的弟弟。两位鲁宾斯坦都是具有国际声望的钢琴家,分别创建并执掌着俄国当时的两所音乐学院。兄弟二人都对柴科夫斯基的音乐道路起着重要的作用:安东·鲁宾斯坦引导他走上专业音乐创作之路;尼古拉·鲁宾斯坦则为他提供机会,不断提携他。出于对尼古拉的感激之情,柴科夫斯基想把此曲题献给尼古拉·鲁宾斯坦。

柴科夫斯基对这部协奏曲充满了成功的希望,并热切地期待鲁宾斯坦会褒奖此曲,还希望他从演奏家的角度出发对作品提出修改意见。但是事与愿违,鲁宾斯坦听了试奏之后,竟全盘否定了柴科夫斯基这部充满激情的新作。

据柴科夫斯基给梅克夫人的信和当时另一位在场人的回忆,那天的气氛很不愉快。在鲁宾斯坦家里听柴科夫斯基演示新作品的还有音乐学院里的另两位教授,古贝尔和柯西金。柯西金后来写过回忆柴科夫斯基的专著,据柯西金回忆,柴科夫斯基在弹奏的过程中,鲁宾斯坦和其他在座的人都沉默不语,空气沉闷极了。这对于乘兴而来的柴科夫斯基来说,不啻是无言的拷问。他期待着有人插进来说上几句不论是褒是贬的话,但就是没人发言。他强打精神才把乐曲弹完,他知道,对于一件艺术品,一首诗,一幅画或是一首乐曲,最彻底的否定就是一言不发。一点意见也提不出来,那就是说这东西一无是处、不可救药。

果然,尼古拉沉默片刻之后说:“这东西根本不行,完全无法弹奏,结构上也是一团糟,大部分都得扔掉,只有两三页可以保留。”说着他拿过了乐谱,一段一段地指出他认为糟糕的地方。一边激烈地批评,一边在钢琴上弹奏,而且,似乎在有意地弹得很糟。

柴科夫斯基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感到受到了伤害。据在座的柯西金回忆,柴科夫斯基很生气,他收回乐谱,就要离去。鲁宾斯坦也觉出有些过分,他急忙缓解气氛,声明作者如果按照他的意见做些修改,他还是可以在音乐会上演奏的。但是晚了,局面已经僵硬,柴科夫斯基坚持不受,他宣布:“我一个音符也不改!”就这样,两个人之间亲密的关系一下子降到了最低点。

尼古拉·鲁宾斯坦那天对柴科夫斯基的态度的确过于生硬,完全不像他平时的为人。他与圣彼得堡的哥哥安东性格完全不同,安东脾气固执,对待事物非常苛严,常常因为艺术上的意见分歧而与人争吵。尼古拉则不然,他一向待人友善、谦和,善于把不同性格的人组织在一起;而且特别奖掖新人,提携后进;尤其对具有创新精神的作品更是尽全力推广宣扬。但是这一次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有人事后推测说柴科夫斯基写这样一部大型钢琴作品,写作过程中居然没有就技术性问题去请教国内外著名的钢琴演奏家鲁宾斯坦,这引起了他的不快。要知道,就连贝多芬那样的大师,在写《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时,也还要同演奏提琴的专家讨论指法问题。即使如此,贝多芬还是把华彩乐段空下来,留给演奏家去发挥,这才有了约阿纪姆和克莱斯勒的两个华彩版本。而这个柴科夫斯基,第一次写钢琴协奏曲,就如此妄自尊大,这使尼古拉从一开始就持怀疑态度。听了试奏,果然发现了不少问题,于是,尼古拉很不冷静地全盘否定了柴科夫斯基的得意之作。

自认为遭到了冷遇的柴科夫斯基愤然离去,他撤换了乐谱上的题词。把《第一钢琴协奏曲》献给了德国钢琴家封·彪罗。彪罗不愧是国际著名演奏家、指挥家、音乐评论家,他拿到乐谱后一眼便看中了乐曲中洋溢的青春气息和热烈欢快的俄罗斯风格,并不在意演奏上的技术障碍。他认为这是柴科夫斯基送给他的一份厚礼,他在给柴科夫斯基的信中说:“我为接受这部动人心弦的大作而深感荣幸。”

1875年,彪罗携《第一钢琴协奏曲》访问美国巡回演出,也许是这首乐曲开朗热情、积极进取的精神很符合美国的开拓精神,演出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尼古拉·鲁宾斯坦这时才认识到这部作品的价值,他主动提出演奏《第一钢琴协奏曲》,并且全力以赴地推广。1878年尼古拉访问法国时,又演奏了《第一钢琴协奏曲》,在巴黎引起轰动。此后,尼古拉还是继续排演推广柴科夫斯基的作品,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1881年,尼古拉·鲁宾斯坦去世,为了纪念鲁宾斯坦,柴科夫斯基写了《a小调钢琴三重奏》,副题是“纪念一位伟大的艺术家”。鲁宾斯坦与柴科夫斯基之间的误解全部烟消云散,为乐坛留下一段逸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