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响诗《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标题不仅拗口,还很费劲,也有些太过玄虚,不知所云。如果单纯从音乐的角度出发,不去顾及标题的提示,则会无从把握音乐的内容;而过分受标题的限制,则更会感到玄奥不着边际。所以,首先了解一下这部交响诗的文学背景和社会文化背景是必要的。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是德国19世纪哲学家尼采的一部长篇散文诗,在德语文学界,这部散文诗被认为辞藻华丽、文雅精致,有很高的文学价值。但《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受到世人关注,主要不在于它的文学性,而在于它表露的哲学思想,尤其是它的“超人”理论。尼采在这部散文诗里假借古代哲人查拉图斯特拉之口,滔滔不绝地陈述自己的人生理想,大量涉及道德、意志、操守、宗教和科学。他提出人类应当由最优秀的人,也就是“超人”来统治,“超人”是能够超越人类的人,他与普通人之间的距离比人与猿之间的距离要大得多,尼采的超人理论在当时的德国社会受到大部分人的喝彩,被认为是德国人的精神财富,尼采也被看成英雄般的伟大人物。所以,当理查德·施特劳斯以《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为题写交响诗的消息传到社会上时,引起舆论大哗,谴责者有之,嘲笑者有之,人们不能容忍把哲学著作谱写成音乐的做法,尤其是尼采的著作,用音乐去表现好像必定要亵渎了真理一样,“超人”也会遭到嘲弄,而“超人”,按照他们的理解,又似乎注定要从他们自己那个种族里产生。

然而理查德·施特劳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音乐表现或阐释哲学,因为音符无论怎样也不能替代文字,他曾明确表示,他不想写富于哲理性的音乐,只想用音乐表现人类经由宗教以及科学的各个发展阶段,由原始人逐渐进化,直到产生尼采的超人思想。他想用一首交响诗表达对尼采的敬意。所以音乐的表现原则在这里并没有被放弃,聆听这部交响诗也完全不必以尼采的散文诗为线索依据,尽管两者之间有着某种内涵的联系。

理查德·施特劳斯是晚期浪漫主义音乐最主要的作曲家之一。浪漫主义艺术潮流在欧洲兴起之后,就一直在寻求各种艺术领域之间的互相融通:诗、戏剧、文学、绘画、音乐,互相影响。其中,文学对音乐的渗透最为明显,表现突出的是交响诗这一体裁,所有的交响诗都取材于文学作品或民间传说。交响诗这个名称由李斯特首创,紧随其后的有斯美塔那、柴科夫斯基、圣桑、弗朗克、西贝柳斯、埃尔加等,施特劳斯几乎是这个行列中的最后一位。进入20世纪以后,人们对交响诗的兴趣便逐渐退去了,但是,在19世纪后半叶,交响诗的创作和演出蔚然成风,不排演交响诗的乐团会被视作因循守旧,要不就是能力不足。的确,要演奏《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这样织体复杂的交响诗是需要有好的乐队素质的。

尽管施特劳斯多次强调交响诗《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只表达对尼采的敬意,不寓含哲学意味,但它所产生的思想文化背景却不容忽视。这部交响诗完成于19世纪末的1869年,此时,19世纪自然科学的三大发现均已完成,能量守恒和转换、细胞学说、达尔文学说,相继加入到经典科学体系中,形成人类历史上空前严密和可靠的自然科学知识体系。19世纪被誉为科学的世纪,有的科学家甚至认为人类对自然界的认识的根本问题已经解决,剩下的只是学科的完善和技术的转化。自然科学的发展当然影响到哲学思想的演化,产生的后果有时竟是消极的。达尔文的进化论,本来是揭示自然界物种进化奥秘的,它可以帮助人类进一步认识自然界并探索生命的起源,而尼采却把它歪曲地运用到人类社会,把“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自然法则用于解释人类社会现象,以此来说明人类社会中种族间的关系,从而推演出超人理论。

超人理论产生于德国,也盛行于德国。1870年,普法战争以普鲁士军队大获全胜而结束,世界名城巴黎被占领,普鲁士国王威廉建立了统一的德意志帝国,不可一世的威廉把即位典礼搬到法国的凡尔赛宫举行,以示国威。大多数德国人昏了头,他们被威廉的军国主义精神刺激得头脑发热,一种病态的民族自豪感四下蔓延,狂热的民族情绪使这个民族带有一种危险性,他们狂妄性地藐视其他民族,19世纪的后三十年里,德意志帝国的国力有很大发展,普鲁士军国主义传统治理下的国家机构像一架精确运转的机器,社会效率很高,这一切都使德国人产生了扩张的欲望,他们甚至对其他种族有毁灭性的敌视。尼采的超人理论太满足他们的心理了,尼采描述的优良种族“金发野兽”统治人类的途径在德国被视为真理,尼采被视为英雄。交响诗《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则是理查德·施特劳斯对一位英雄的致敬。

“尼采就自诩过他是太阳,光热无穷……然而尼采究竟不是太阳,他发了疯。”
——鲁迅

尼采死于1900年,他属于19世纪,但是20世纪的两次世界大战都与它的思想有若干联系。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士兵的背包里有两本必备的小册子,一本是《圣约翰福音》,一本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那些行将把尸骨抛在异国冰冷土地上的德国士兵,蜷缩在战壕里读尼采的诗句:“我教你们做超人。人是应当被超越的。”施特劳斯的同名交响诗开头用四只小号奏出的宏伟主题和定音鼓震撼性的敲击,都使人想起那句话:“我教你们做超人。人是应当被超越的。”

尼采死后,他的一切文字遗产都被他妹妹伊丽莎白个人掌握着,伊丽莎白是个狂热的法西斯主义者,一个受贪婪欲望驱使的伪造者。她整理出版了尼采生前抛弃的手稿《权力意志》,直到现在,也无人知道那里有多少内容是按照她的需要歪曲修改过的。她伪造尼采的日记,手稿,使研究尼采的学者们在半个多世纪里为了辨别真伪而聚讼不休,直到1997年中国的尼采翻译者和研究者们还在打着笔墨官司。伊丽莎白对希特勒的崇拜以及希特勒对尼采哲学的着迷都使尼采的名字与纳粹相联系。

法国著名作家,音乐评论家罗曼·罗兰很早就独具慧眼地看出施特劳斯的音乐在追寻一种崇高的力量,一种“支配人类的力量”。他谈到施特劳斯的音乐精神时说:“经过多年的内心冲突,这位理想主义者感到越来越痛苦,终于狂怒并演变成傲视一切的英雄主义。施特劳斯的大笑,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里像鞭子一样抽在我们身上,像蜇刺一样刺痛我们!……他的高傲升到了极限。”这种“支配人类的力量”和“升到极限的高傲”,既是德意志帝国思想文化背景的产物,又可以视为20世纪法西斯德国侵略扩张的社会文化基础。

施特劳斯是个长寿的音乐家,他在19世纪已经成名,在20世纪取得了歌剧创作的艺术声望。他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直到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还写了几部悦耳动听的作品,84岁时写了向人生告别的《最后的四首歌》。纳粹德国时期,施特劳斯接受过纳粹当局的职务,这是他个人历史的疑点。他也受过纳粹的迫害,财产被冻结,一度被限制居住。战争结束后,他不得不接受是否“纳粹化”的甄别,他遭到过不少道德上的诘责,也享受着来自社会各方的辩解。人们为他战争期间的行为争论,却很少有人通过他的交响诗研究他的思想,研究他的美学特质与社会思潮的关联。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由于明显的政治关联而在很长一段时期里演奏的机会不多,1968年拍摄的电影《2001年太空漫游》中,采用了这部交响诗激动人心的开头部分,此后,人们才给此曲更多的关注。应该仔细倾听一下交响诗《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可以是纯粹音乐欣赏式地听,也可以是知人论世式地听,听听“理查德·施特劳斯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