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桑的管弦乐组曲《动物狂欢节》是一部充满谐谑幽默的风趣之作,全曲由14段音乐构成,使用两架钢琴和管弦乐队。乐曲有一个副标题——“动物园里的大幻想曲”,作曲家似乎欲盖弥彰,转移人们的注意力,但是乐曲里比比皆是夸张变形的熟悉旋律,讽刺意味昭然若揭。组曲的每一首描写一种动物,只要看到这里把大象、乌龟、驴子和钢琴家并列在一起,就会明白为什么圣桑不愿公演和出版这部作品。他在生前只允许公演组曲的第13首《天鹅》,这是整套组曲里最流行最受人欢迎的一首,在世界各国脍炙人口,致使许多人只知道《天鹅》这首曲子,却不知道它选自《动物狂欢节》。除《天鹅》之外,《动物狂欢节》的各首曲子到处是揶揄、嘲讽、戏弄和谐谑,对象都是音乐界名人和名作,甚至包括圣桑自己的作品,有些玩笑开得过头,实在不好拿出来发表,所以,直到圣桑去世之后,作品才公开出版。圣桑高寿,他老人家86岁的高龄把他的同代人一个个地磨下了世,作品再发表出来也不必担心给什么人造成伤害了。

《动物狂欢节》这部作品虽有失庄重,但圣桑在生活中却不是个巧言令色的刻薄鬼,非但如此,他在法国还享有很高荣誉,获得过法国荣誉军团勋位,这是法国政府能颁给艺术家的最高奖赏。圣桑在艺术界威望很高,因为他开创了法国“民族音乐协会”。19世纪中期以后的法国音乐几乎成了德国音乐传统的复制品,本民族的音乐特点也只剩下优雅、均衡、含蓄,缺乏生机勃勃的创新精神。1870年,普法战争使法国蒙受了耻辱,军事上的失败刺激了民族尊严,也唤起了法国文化事业的觉醒。1871年,圣桑与拉罗和另外几位年轻音乐家一起发起了民族音乐协会,以复兴“高卢的音乐”为号召,推动严肃音乐的发展。在其后的几十年里,民族音乐协会在法国音乐文化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大力举荐新人和新作,推广有创新精神的作曲家的作品,其中包括弗朗克、肖松、夏勃里埃、丹第、拉罗、德彪西、拉威尔等一批法国音乐新锐,法国音乐文化就此展开新的一页,到20世纪初,法国音乐已能代表西方音乐发展的潮流。

圣桑在法国文化界声望很高,他是一位少有的学者型音乐家,涉猎范围广泛,学识渊博。对诗歌、戏剧、文学的热衷是19世纪浪漫派音乐家的共同特点,圣桑的兴趣不止于此,他掌握好几种语言,用大量时间钻研哲学、动物学、植物学和天文学,又善丹青,能画很好的水彩画。对科学的崇尚使他成为实证主义者,他在自己的哲学论文里说:“随着科学的前进,上帝后退了。”实证主义哲学产生于19世纪中期的法国和英国,代表人物有法国的孔德和英国的斯宾塞,圣桑曾研究过孔德的实证主义思想,广博的自然科学知识和考古学知识使他对孔德的思想方法深得精髓,他加入了实证主义运动,并撰写过相应的哲学论文。

由于广博的知识、睿智的思想和对文化事业的贡献,圣桑被誉为“19世纪的伏尔泰”。此外,圣桑还在另一个方面与伏尔泰相似,就是性喜嘲讽。口含机锋,语出幽默,这本是机智敏捷的特征,在社交中很受人们喜爱,但是如果使用不当,也会造成误会和龃龉,甚至好友失和,圣桑在这方面不是十分检点,不免也造成一点小的误解。圣桑性格上的这一特点反映到作品上,就是喜欢把别人的音乐加以讽刺性的模仿,戏剧性地夸张和变形,有时甚至会让人感到接近粗俗。他的一部著名作品,交响诗《死之舞》里,对中世纪经文歌《愤怒的日子》作了滑稽的模仿,结果首演时引起了混乱,剧场里一片嘘声,圣桑的母亲当时也在场,竟当场晕了过去。

在音乐里表现怪诞的幽默,趋向滑稽甚至丑陋,《动物狂欢节》算是做到了家,由于很明显的原因,作曲家没有勇气把作品公之于众,只在范围很小的私人场合演奏过一次便束之高阁了。圣桑去世以后,人们根据遗嘱出版了这部组曲,从此之后,《动物狂欢节》成了经常性的音乐会曲目,由于时过境迁,作品里涉及的某些讽刺对象已无从辨识,而明白无误地能听出的部分,也不会给任何人带来伤害了。人们现在听这部组曲,更多的是欣赏作曲家巧妙地用各种乐器的特性描绘各种动物的鲜明形象,而较少去推究音乐的寓意了。

《动物狂欢节》写于1886年,这一年圣桑参加了奥地利一个小镇的狂欢节,并且受朋友委托,为狂欢节活动写一部作品。这个邀请正合圣桑的意思,因为狂欢节最吸引人的活动项目是化装游行,人们戴上光怪陆离的面具,让你分辨不出本来面目,圣桑恰好可以借题发挥,用音乐游戏搞一些反讽暗喻,对法国音乐界的某些现象加以嘲讽和戏谑。在此之前,圣桑与音乐界的同行因为观点的分歧有些不愉快,现在正好可以借题发挥。

圣桑在《动物狂欢节》里对各种动物做性格化描写,音乐绘声绘色,对动物形态的模仿惟妙惟肖,其中暗藏的讽刺意味常逗人发笑。如组曲的第三首《野驴(敏捷动物类)》,描写快速奔跑的野驴,用两架钢琴的快速乐句模仿野驴的飞奔,音乐自始至终不改变节奏和力度,圣桑在这里讽刺只掌握灵活快速指法的钢琴演奏者机械刻板的指尖运动,毫无乐感。圣桑是一位优秀的钢琴家和管风琴家,他对键盘上呆板枯燥的手指运动深恶痛绝,在《动物狂欢节》里特意安排了两段同样的内容,第11首《钢琴家》,钢琴毫无表情地反复弹奏车尔尼的一首简易练习曲,意在批评不动脑子埋头于机械练习的拙劣演奏。不幸的是车尔尼这位优秀的钢琴教师也被关进了动物园。圣桑与音乐评论界的关系看来不是很融洽,因为他在这里安排了一个可怜的家伙,第8首《长耳朵角色》,这是长着一对大长耳朵、善于放声嘶鸣的动物——毛驴。这首曲子没有任何旋律,从头至尾用两把小提琴模仿毛驴叫。组曲的第4首《乌龟》,彻底地搬用奥芬巴赫的轻歌剧《地狱里的奥菲欧》里的一首轻快舞曲,这首舞曲轻快活泼,曲调脍炙人口,圣桑在这里用很慢的速度演奏,使乐曲丑化变形。第5首《大象》,借用柏辽兹的《浮士德的沉沦》中的《仙女之舞》,用低沉的音响描写笨拙的庞大身躯,跳着沉重的舞步,把一首原本轻快活泼的圆舞曲篡改得笨拙滑稽。很难想象圣桑动手作这样的糟糕加工是什么主意,是恶意的扭曲,还是开玩笑的打趣,都不得而知了。

《动物狂欢节》里只有第13首《天鹅》是圣桑在世时允许外传的。这首曲子与整部组曲里其他各首的气质完全不同,圣桑在《天鹅》里突然一改前面的滑稽和嘲讽,变得一往情深。钢琴清澈流动的琶音象征平静的水波,大提琴深沉温柔的音色很适合表现天鹅优雅端庄的个性,旋律质朴素雅,音乐的气氛宁静柔美,给人以纯洁典雅的美好感受,又使人感到生活中的某种圣洁纯真的东西存在着,不能让它受到玷污。俄国著名舞蹈大师福金很快就根据这首曲子的意境和形象依据,编了芭蕾小品《天鹅之死》,由舞蹈家巴芙洛娃表演,曾红极一时。后来巴芙洛娃成立了自己的舞蹈团,在世界各地巡回演出,每到一地,必演《天鹅之死》,这首曲子也随着巴芙洛娃轻盈潇洒的舞姿走遍世界。《天鹅之死》这个芭蕾小品成了经典作品,女芭蕾演员都爱保留这个节目,而大提琴演奏者也经常在类似沙龙的小场合演奏此曲。

如今《动物狂欢节》成了经常性的音乐会曲目,时过境迁,作品的讽刺意味已逐渐消退,人们只把它当作成功地表现动物特性的音乐游戏,在为孩子们编的唱片里经常列入这部组曲。这一切都是圣桑始料不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