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以真老师是中国扬声器领域的资深专家。作为中国声学学会理事、天津市声学学会理事长、国务院特殊津贴获得者,同时也是“影音新生活”全媒体平台的专家委员,王以真老师长期从事扬声器工艺、设计、研究和咨询工作。合译出版《扬声器系统》上、下册,编著出版《怎样选用扬声器》、《实用扬声器技术手册》、《实用扩声技术》等。王老师拥有丰厚的扬声器等领域的知识,被广泛邀请开展各类技术培训。同时,作为业内资深撰稿人,他以专业且富有深度的文章,更是启发指导业界探索。

我听音乐一向比较杂,不但喜欢西方古典音乐,对中国的民乐、京剧、大鼓、各种地方剧种全都钟爱有加、兼收并蓄。有人讲“两只耳朵打天下”,这句话对不对?有几分真理?就听音乐而言,两耳能打开我们通向音乐之门,但真要登堂入室,还要有一定的音乐知识、经受过若干音乐训练、具备起码的音乐悟性。我的一个朋友——天津音乐学院的周教授,讲起一位作者谈音乐的文章,一看就知道是外行写的,另一位音乐专家也是同样看法。其实那位作者文笔不错,对音乐也是倾注毕生精力。所以我告诫自己,决不撰写本行以外的文章,少出或不出“班门弄斧”“圣人面前卖三字经”之类的低级错误。

两只耳朵打天下?

人耳确实是非常奇妙、精细、灵敏。人耳是怎样听音?我的一位朋友是研究生理医学的,有一天他给我看耳蜗的扫描电镜观察图谱,真实大开眼界、叹为观止。我们知道外耳壳有反射和聚集声波的功能,耳壳表面凹凸有致、使直达声和反射声进入外耳道,有时间差和相位差,大脑听觉区通过对这些信号微小差别的分析,可判别声源的方位。声波进入中耳,引起耳鼓共振,将空气波动还原为机械振动,再经过锤骨柄、听骨链放大,机械波在前庭内转换为液压波,激起耳蜗基底膜毛细胞共振。基底膜30000个左右的毛细胞,从扫描电镜图中可以看到毛细胞一排一排有规律排列着,V字形有三排,人的耳蜗只有两圈半,实际图形极为生动。基底膜从耳蜗底旋引顶旋,与声频的高频至低频相对应,当某个频率的声音刺激基底膜时,与这个频率相对应的一组毛细胞作出相应的运动,将声音信号转换为向中枢神经发送的脉冲信号,我们就感受到声音。

人耳这样精巧神奇,面对这种精细、微妙、灵敏、高效的结构,我们是不是可以“两只耳朵打天下”?不用去借重书本知识,也不用管什么音响器材的技术指标?

支持“两只耳朵打天下”,最好的例证是意大利的小提琴制作。在16至17世纪的100多年中,约有两万个小提琴在被称为“小提琴之都”约基蒙那(Cremona)制成。被后世奉为绝代名琴的、最昂贵的乐器“Amati”、“Stradivari”、“Guarneri”都是在此地诞生的。那时确实没有科学仪器,有的只是平和的心态、得天独厚的自然人文环境、家族及师承技艺的积累、密集制琴环境的竞争及交流切磋、制琴师的专门音乐素养及高超的悟性……

但是到了现代,“两只耳朵打天下”就有了诸多局限性、片面性。人的听力是有不足、缺陷的。人的眼睛有近视、老花、散光,比较直观,大家比较注意,也有许多补救方法。但听力的缺陷不易发现,甚至有了毛病也自我感觉良好。我们常常会发现,在同一现场对同一器材进行评价,不同人会有差异,甚至大相径庭。究其原因,可解释为爱好不同、价值取向不同、音乐修养不同,几乎没有人想到,他们耳朵听力不同。

我曾经组织一次听力测试,有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数十人参加,结果发现一些人有程度不等的听力缺陷。就如同眼睛有近视和远视一样,听力可能在高频、中频、低频接收灵敏度下降。这样就出现一个问题,倡导“两只耳朵打天下”似乎有一个不言而喻的前提,自己和大家的听力是好的。而听力除了耳聋、耳背以外,许多缺陷自己是难以察觉的,除非用专用科学仪器测试。每个人听力不同,听音判断意见相左时以谁的意见为准呢?

人的听力判断会受到诸多心理暗示的影响

有人做过试验,几组不同价格的音箱,一些人参加听音主观判断。在直接面对音箱时,得分最高的是价格最贵的音箱。如果用透声不透光的幕布遮住(即所谓的盲听),评判结果就不一致。诸如“香武士”之类的假洋鬼子的“营销策略”为什么能骗人呢?其实他们的音箱音质一般甚至很差,技术介绍漏洞百出,公司介绍云山雾罩、前后矛盾……。但是装潢考究的店面、丹麦和美国的招牌、高价雇来的明星、大幅的广告宣传,加之某些顾客的虚荣心理,影响了他们的听音判断。

不仅对一般的听众,即使对一些专家也有类似问题。中国Hi-Fi音响最早推动者之一、著名音响专家李宝善先生亲口对我说:“一些专家对盲听都非常紧张。”盲听听错的事时有发生。在意大利制琴史曾有一个故事,人们知道没有釉漆的琴都带有木声,在基蒙那多位评琴家坐在幕布后,用耳分辨相同设计、相同木料的小提琴,哪把琴釉了漆?结果90%判断错误。这个流传300多年的故事,再一次说明人耳判断的艰难。

有一位朋友讲,换了一根线效果如何如何,我说最好别让别人操作换线,在你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能够准确判断是否换线及效果,这才是抛却心理暗示的影响。

音响器材的设计和生产,没有技术指标和科学仪器测试是不行的

早在举办第一次国产影音器材大展时就发生一场有趣的争论。当时要求各生产厂提供测试数据,有一位先生问我,音箱是不是用来听的,我说当然是用来听音乐的,先生说既然是用来听的,那为什么还要测试,我说如果你是一位发烧友,自己做一对音箱我们没必要争论,但是你是一个生产厂家,每天生产100对音箱,如何保证你的产品合格?如何保证产品的一致性?光靠听行吗?如何听?谁来听?

现代音响技术已有很大发展,我们对扬声器、音箱的认识亦是与时俱进的,出现了更多的测试指标和测试方法,特别是数字技术的发展,可以用计算机及相应软件对音箱、扬声器进行测量,各项测试指标达数十项之多。有人会问:“这些指标能概括扬声器的全部性能吗?”“这些客观测试指标与与主观试听完全对应吗?”我们对扬声器、音箱的认识远没有完结,我们暂时还没有充分掌握客观测试和主视观试听之间的关系。但这些都不是忽视客观测试的理由,只有在发展、使用中不断完善,而且许多扬声器的指标,如阻抗、谐振频率、灵敏度等对性能有重要的影响,是设计中必须研究、生产中必须控制的,而这些正是耳朵难以判定更无法量化的。每一项技术指标,都有严格的、特定的含义,不是不说明问题,而是我们没有仔细研究。我也举一个例子,有一位朋友买了一对丹麦音箱用国产放大器,发现两只音箱音量不同,我说你拿来测试一下。测试结果放大器没有问题,音箱的直流阻相差一倍。怎么能说测试指标没有用呢?

主观听音有许多“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状况

我们在用音响器材听音乐时,会有许多丰富、细致、深刻的感受。但是当我们试图将这种感受用语言、文字描述时,就会遇到重重困难。“常恨言语浅,不及情意深”。我们描述的句子、形容词、副词能代表我们心中的感受吗?别人看了你的句子文章,能领会你的原意吗?你又怎么知道他是否明白你的原意?比如什么是“宽松自然”?什么是“低频铺开了”?“什么是中频稍微大一点”?还有一些自己的习惯用语,自己是心知肚明,别人听个犹如隔靴搔痒。即使一些约定俗成的评价,什么“明亮”“欢快”“粗糙”“优美”“发涩”,这些理解往往因人而异,你无法或难于知道你理解的“明亮”和他所理解的“明亮”是否是一回事。

即使我们自己的双耳聆听能力也是在变化之中,经过学习和培训我们的聆听能力可能提高,随着岁月的流失、噪音的伤害,我们聆听能力可能下降。风花雪月、晴晦阴寒或多或少对我们聆听造成影响。而听音环境更是对聆听效果有举足轻重的影响,这也是大家都明白的,这里就不再多说。

对于爱好音响器材的朋友,更不用说音响器材的设计、制造者、技术指标和人耳聆听不是对立的、厚此薄彼的。是相辅相成、相互依托、缺一不可的。有人讲“人往往有一个弱点,读的专业技术知识书本越多,思维面反而越狭窄……”类似的话我们已经听了五十年,为什么有人相信,是因为总可以找出一些例子,一些读过书的人,不仅有时思维狭窄,而且有时干出一些幼稚可笑的事。但是几十年来因为没文化、不懂技术,干的蠢事、荒唐的事还少吗?付出的惨痛的代价还少吗?一想起这些常使我们痛心疾首。而目前中国许多音响产品落后于先进国家,难道主要不是技术落后吗?

不能要求每个音响爱好者去读许多技术书,也不敢奢求他们尊重技术,只希望他们平等对待技术,下结论时听听各方意见。

结语:古代听歌赏曲倒是没有什么技术指标问题。唐代诗人武元衡官是做得比较大,当过两年宰相。他写过许多诗,由于是进士出身,可想其诗不会是秘书代劳。曾写过一首七绝《听歌》:

月上重楼丝管秋,佳人夜唱古梁州。

满堂谁是知音者,不惜千金与莫愁。

金秋送爽、月上重楼、佳人夜唱、仙歌静啭、丝竹清韵、玉箫飘云。作者试问满堂听众谁是知音?他无法知道。也许并不想知道。谁是知音?作者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