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他几次,没有怎么交谈,身边有许多人跟他合作过,这么多年也一直关注他。

上学时代,冯小刚还没出名,人们唯一能讨论的导演就是张陈二人。

我早年对他没什么感觉,总觉得他的电影很古旧,过于乡土,那个时候我比较喜欢陈凯歌,看了《霸王别姬》以后极为崇拜,又有《少年凯歌》一书传世,所谓能文能武,又会说英语,去过美国,所以我比较喜欢陈,后来他筹备《刺秦》,我特地跑到北影厂去看,可是也没看见陈凯歌。《刺秦》上映以后,有点失望,觉得不好,于是也开始慢慢关注张。

有一次,我协助我的老师在八一厂的一个摄影棚里面拍戏,有人说他在隔壁摄影棚拍广告,就过去看。彼时他坐在监视器后面,灯光笼罩之下是金喜善,好像是某手机广告。灯极多,柔光纱也多到不计其数,机器也固定不动,就拍一个表情,张艺谋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如同木雕一般,整个摄影棚很安静,张翻来覆去只说一句:再来一遍……

当时我觉得,拍广告好乏味啊。

后来因为我的老师是他电影学院七八班同学,就过来到我们摄影棚坐了一坐。老实说,他名气那么大,我的老师虽然业界也很出名,但是比他还是差了一大截,因此都有些尴尬,为了避免同学难堪,他说了几句就走了,面带微笑。我当时的感觉,这个人很懂人心。

不少跟张陈两人合作的人都跟我讲,陈导现场拍戏气氛极为压抑,安静得可怕,甚至落一根针都能听见,所有的人都很害怕,害怕犯错误,陈凯歌身材高大,又很自负,发起脾气来很吓人的。而张导则不然,脾气很好,从来不发火,即使发火,也让人不那么难受。

据说有一次,在拍《十面埋伏》的现场,一个升降车操作员在操作的时候,不小心把正在一边跟人谈话的张撞倒,他一下子跌入坑中,众人吓得面无人色,但是张起来之后,并没有责备那个操作员,仅淡淡地说要以后注意安全,当然那个操作员还是被制片人开除了,不过这也说明,张至少不会肆意释放自己的脾气。

据说,他还特别尊重片场的弱势群体,录音组在中国片场属于人人都可以欺负的人群,《金陵十三钗》时,录音组和摄影组爆发矛盾,摄影组的轨道总是有声音,但摄影组说又不是同期录音,是 ADR,并且赶贝尔的档期不肯让步,张依然坚持摄影组将轨道重新铺就,直到没有声音为止。虽是传说,没有亲见,但想来张会做人是一定的。

许多跟他的人离开了他,但是事后鲜见有对他做人方面做太多负面评价,不管真假如何,至少他是成功地维持了自己的世故圆滑的形象的。

他一直信赖小说,不惜重金到处让人搜罗好小说供其改编,就知他知道自己的短处而想弥补。他成功的作品无不改编自优异小说。作为一个摄影师出身的人,据说他知道摄影方面再无可长进,于是另辟蹊径,专攻表演。一位在《山楂树之恋》剧组演一个次要角色的演员告诉我,每场戏他要拍五十遍,你没看错,五十遍。

但是他也不太会说什么戏,这点和陈不一样,陈很喜欢说戏,并且喜欢亲自示范,甚至亲自上阵,他只说一句:再来一遍。他对细节要求非常严格,当然资源几乎无穷大,这不算优点,不过鉴于某些大导演坐拥巨资而不将钱用到影片中,他身上的某种旧味道还是值得肯定的。

他的影片看上去好像风格多样,但是那些不一样的作品,如《有话好好说》,《三枪》,《摇啊摇》,都不是他真的想这么做,只不过想让自己别太死板,他想求变。他真正的功力还在于用他的长项:形式感来包装一个简单故事。他不想讲复杂的故事了,因为知道自己不擅长这个,也知道总是露怯。

《千里走单骑》就是这种电影的典型,倘若没有他功力尚在的水准,这样的寻找故事是很难拍的。

他的江湖地位自不必说,为了维持下去自己的名望,也为了养活他周围靠他吃饭的人,他得不断地拍戏,有时候是为拍而拍,并不一定表示他有多少要表达的东西,这一点他自己也很清楚。为此他总是不断折磨他的编剧,让剧本有所「追求」,要让自己感觉到有东西要表达,这一切让周围的人苦不堪言。

但是多少,这些在剧本上的努力,也能让他的影片在细节方面,依然具有很强的感染力,但是归根到底,他的财富和名望给他带来了很大改变,他不一定还像以前那样有「如鲠在喉,不吐不快」的欲望,可是必须维持产量,这就是他的难处。

他自言很谨慎,常常仔细规划自己的影片,有些事情他做的时候,并非他的本意,而是他想摆脱自己沉重的负担,刻意地让自己轻松,好缓解压力,如《三枪》,不过事后又矛盾不已,重新回到老路上来,这些矛盾的根源还是:他不知道自己真的要说什么。

作为拥有巨大名望的人物,我觉得不要太指望他能有多大的突破,作为一个标志性的人物他依然醒目地存在着,不过限于历史给他们的局限性,中国的电影之路不能以他们这一代为最顶点,还必须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