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扎特一生苦短,只活了35岁,作曲生涯倒有30年,从他有出版物的8岁算到去世,“工龄”也有27年之多。他一共留有41部交响曲,分布在他一生的各个时期,反映出他一生的创作历程。他8岁时写的第一部交响曲只能算是中规中矩的习作,是对他和蔼可亲的师长,“伦敦巴赫”克利斯蒂安风格的幼稚模仿。在伴随他成长的长期漫游和萨尔茨堡时期,意大利、法国、德国、奥地利的各种音乐文化滋养着他,终于形成了他自己的风格。1788年夏季,在一个半月的时间里,他接连写了3部交响曲,这就是降E大调第三十九、g小调第四十、C大调第四十一交响曲。这3部交响曲表面上互相没有什么联系,由于创作时间上的连续和风格的对比,有评论家愿意把它们说成是“三部曲”或“三联画”,有此一说而已。这3部作品是莫扎特交响曲的登峰造极之作,代表了他在这个领域的最高成就,也是他交响曲的掩卷之作。写完这3部交响曲,直到3年后去世,他再也没碰过这个体裁。

g小调第四十交响曲是这三部作品里情感因素最为丰富的一部。因为它含有许多不确定性内涵,所以,最能激起评论家的兴趣。历代评论家对第四十交响曲的感情特质给出的结论差异很大,有些甚至是完全对立的。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部交响曲含有很多浪漫因素,为此有人竟送给它一个标题:“浪漫交响曲”,也许是希望引起人们的注意。在海顿、莫扎特的作品里,已经有很多浪漫色彩了,但是无论如何,对古典时期的音乐加以“浪漫”的桂冠是应该采取谨慎态度的。

在古典主义时期,以大小调体系为轴心的调性原则在主宰着音乐的情感特质,在莫扎特的交响作品里极少采用象征伤感的痛苦的g小调。在第四十交响曲的第一乐章里,音乐一开始就以很快的速度进入,没做任何铺垫,由小提琴奏出第一主题的上下句应答,这个旋律是音乐爱好者非常熟悉的。围绕这个主题的展开,丰富的感情扑面而来,评论家们的各种解释也就此展开。有人说这个主题焦虑不安,又有人说它温柔热情,也有人说它极度抒发痛苦和惊骇。消极的评论说它有强烈的宿命色彩,几乎是厌世;折中的说法是温柔真挚的抒情、如怨如诉的悲怆,又充满兴奋激昂的精神。可以引述的评论还有很多,必须要说明的是,这些评论都是严肃的、权威的研究者的结论。

g小调交响曲之所以两个多世纪以来长演不衰,而且尤其在近些年更受人们的注意,就是因为它传达了极为丰富、复杂的思想感情。多重情感内容的组合使它的艺术魅力给人的精神世界带来慰藉和满足,也许正是因为这个,才有人给它打上“浪漫”的标记。

了解莫扎特写g小调交响曲时的生活情况,有助于我们今天对这部交响曲的理解。莫扎特生命的后10年是他创作上最成熟的时期。这个时期他定居维也纳,是自由音乐家,不固定受雇于宫廷贵族,不必像在家乡萨尔茨堡那样奴仆般地仰人鼻息。但是他没有音乐保护人,也就没有一份赖以生存的固定收入,他谋求过职位,一切努力都未果。他的收入是靠演出、教学生和委托作曲,所以他的绝大多数作品都是应约制作的。以交响曲为例,一般都是特定的演出场合,用于教堂、宫廷的礼仪和仪式;再就是用于私人音乐会、半公众音乐会和大众音乐会;有时还有实用性场合,例如婚礼,这样的委托作曲肯定要照顾到演出场合,要合时宜。莫扎特写的这类作品当然也都体现属于他自己的风格,但毕竟要适应演出需要,按需供货。莫扎特在维也纳的最后几年里,社会开始对他冷落,音乐会次数减少,委托作曲也不多,这意味着收入减少;而此时家庭开支却在增加,妻子康斯坦察治病、孩子接二连三地夭亡,都消耗不少金钱。还有一个专家们至今没解开的谜,莫扎特突然之间需要大量金钱,不知他要把钱用在何处?1788年6月,莫扎特给他共济会里的朋友普契柏格写信告贷,借二百弗罗林以解燃眉。仅仅过了几天,他又致信普契柏格,借款的数字增加到两千,措辞迫切而凄惨;而且,信誓旦旦地保证要写更多更好的音乐,以偿清欠款。此后求救的信件接连不断,语气一次比一次凄凉。就在写这些凄凉的信件的同时,他接连完成了第三十九、四十、四十一三部交响曲。莫扎特没有食言,这三部作品是他的交响曲里的登峰造极之作。但是想靠这些作品卖钱还债的打算肯定落空了,维也纳音乐家协会没有排演过,乐谱出版也是在莫扎特去世后好几年的事情了。维也纳对莫扎特最辉煌的作品不屑一顾。

莫扎特的音乐贯穿着青春的愉悦、热情、开朗、温润、优雅,仿佛是充满青春欢乐的歌唱,但这却是“含着眼泪的歌唱”。“含着眼泪的歌唱”这一命题,是莫扎特研究者对莫扎特的音乐和人生的准确概括。这句话可分为两层意思,它一方面说明莫扎特写那些优美欢乐的音乐时,是在压抑着内心的痛苦;另一方面是说在莫扎特的音乐里有隐含的忧伤,它构成莫扎特风格的隐性基因。g小调第四十交响曲是莫扎特直接从音乐里显现阴郁心情的少量作品之一,尽管如此,他的这种感情舒张也仍然是含蓄的,音乐的总体格调仍然是朝气蓬勃的热情歌唱。只是往日的欢乐愉悦让位给紧张感,在第四乐章里,优美的旋律几乎遮掩不住悲怆的情绪,浪漫因素与古典主义混成一体。

g小调第四十交响曲还被人冠名叫做“维特交响曲”。这个富于文学色彩的标题主要是从莫扎特的生活经历出发,借用歌德的名著《少年维特之烦恼》的文学主题,隐喻乐曲的情感内容。《少年维特之烦恼》,更贴切的翻译应该是《少年维特之苦难》。它反映了18世纪中晚期青年中的感伤、厌世的时代潮流,歌德对小说的解释是这一代人“受着种种得不到满足的热情的熬煎,根本不能从外部得到鼓舞来从事有意义的活动。唯一的前途是不得不在停滞不前、精神空虚的市民生活中彷徨,因此才容易产生病态的青春的疯狂。”莫扎特正属于维特式的人物,他怀着极大的热情来到维也纳,然而,他的天才和热情正是他的不幸。维也纳要的并不是真正的雄才大略,这个欧洲封建君主统治的大本营只按照封闭保守样式维持社会文化秩序,对莫扎特所探索的精神世界的高峰既不理解又不需要;加之莫扎特几年前写的歌剧《费加罗的婚礼》对贵族表示了大不敬,曾经触怒过宫廷和贵族,所以,莫扎特在维也纳的出头之日几乎是毫无希望了。

然而,莫扎特真堪称是上帝派来的音乐使者,他能够含着热泪继续他的歌唱,在g小调第四十交响曲之后仅半个月,他又完成了第四十一交响曲“朱庇特”。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里,在接近于潦倒的境况里,他写了《狄托的仁慈》、《魔笛》、《A大调单簧管五重奏》、《A大调单簧管协奏曲》等不朽名作,最后留下没完成的《安魂曲》。这些晚期的音乐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不去迎合某种场合的特殊需要,而完全是为了内心的表达。他知道自己心中的某种东西必须表现出来,这是他为之磨炼一生而终于触及的最高境界,这是欧洲思想、文化、科学、艺术在古希腊传统上经过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的熔炼所产生的精神光辉,我们今天称之为“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