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0年10月,尼古拉·鲁宾斯坦致信柴科夫斯基,委托他为莫斯科的庆典活动写一首典礼音乐。题目有三个,由柴科夫斯基自选其一。三个题目如下:一、莫斯科艺术工业博览会开幕;二、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加冕二十五周年纪念;三、重建1812年战争中烧毁的莫斯科救主基督大教堂落成典礼。柴科夫斯基选择了最后一个。

仅仅过了12天,柴科夫斯基在给梅克夫人的信中写道:“亲爱的朋友,我的音乐女神可真不坏,短短的时间里,我已作了两首曲子,一首大而庄严的序曲,一首四个乐章的弦乐队用的小夜曲。我现在正忙于把它们改编为管弦乐曲。那首序曲很热闹,但没有艺术价值,因为我写的时候,虽有热而无爱。”

这首急就而成的序曲,就是后来成为世界名曲的《1812庄严序曲》。柴科夫斯基当初接受作曲委托就有些勉强,他认为这种应景之作不会有什么艺术价值。曲子写成之后,他把手稿寄给莫斯科的出版商,随信附有一张乐谱酬金的清单,项目开列很详细,几项合计共8卢布60戈比。这个单子很有些自嘲的意味,借此表示对这类乐曲的不屑。柴科夫斯基随即宣布放弃这8卢布60戈比,把它“送给莫斯科城”,因为“这样子的作品要报酬,是开玩笑,那将是一种侮辱。像这样子的事情,要么做了不收报酬,要么就索性不做。”从这里的口气来看,柴科夫斯基对这首序曲是不抱任何成功的希望的。有些名曲介绍一类的小册子,在谈到《1812庄严序曲》的创作时,说柴科夫斯基是怀着如何的爱国激情来写这首序曲的,但从作曲家自己的态度来看,这种说法盖出于主观臆测,以结果代替动机,是缺乏根据的。

为了使音乐能适应广场庆典的需要,柴科夫斯基把乐队的编制加以扩大,增加了打击乐的力度,在序曲的尾声处加上了一个军乐队,再配合上广场一侧的大炮和教堂钟楼上的钟声,音响处理几乎是前所未有甚至令人瞠目的。

1882年8月20日,在莫斯科博览会开幕期间,首次演奏了《1812庄严序曲》。乐队的宏大声势调动起人们的激情,在音乐进入高潮时,广场上传来阵阵钟声,大炮轰鸣,强烈的音响效果把观众卷入爱国情绪的狂潮,演出获得极大的成功。柴科夫斯基本人对如此热烈的场面也始料不及,他表示:“我还不曾感到如此的兴奋,获得如此辉煌的成功。”《1812庄严序曲》很快就普及各地,甚至在俄国以外的欧洲城市也在演奏它。这首曲子成了柴科夫斯基所有交响作品中形象最鲜明、最通俗易懂、最受欢迎的一部。

前面已经介绍过,《1812庄严序曲》是为重建在1812年战争中焚毁的莫斯科救主基督大教堂落成而写的。从1812年到1882年,中间整整相隔70年,岁月虽然消逝了,但俄国人民对那场战争仍然记忆犹新,那场战争的胜利仍在激励着俄国人的爱国热情。战争的起因和过程是这样的:英法两国历来交恶,两国为了争夺和建立各自的霸权,历史上有过许多次战争。英国依靠海上优势对法国实行海上封锁,法国也利用大陆的地理和军事优势对英国实行封锁,切断其经济贸易通道。1806年拿破仑签署大陆封锁令,宣称“用陆上的力量征服海洋”,命令欧陆各国不得与英国贸易往来。这是用欧洲其他国家的利益换取法兰西帝国的霸权,当然要引起各国的不满。拿破仑用战争和联姻方式迫使一些国家合作,只有遥远的俄国不肯听命,暗中与英国通商。这使拿破仑的大陆封锁战略无法完全实行,拿破仑决定先武力征服俄国,回过头来再与英国计较。

1812年6月,拿破仑亲率40万大军,不宣而战,渡过涅曼河,向东进击。拿破仑主观地估计用20天就能解决战斗。俄军兵分两路,抗击法国军队。法军企图尽早与俄军决战,但是俄军利用本国辽阔的疆土与法军周旋,且战且退,一路上实行焦土政策,让法军得不到粮食给养。9月,库图佐夫将军在波罗丁诺与拿破仑展开大会战,双方损失都很严重。战斗之后,俄军主动放弃莫斯科,法军9月14日进入莫斯科城,此时的莫斯科已是一座空城,法军也仅剩不到10万兵力。当晚莫斯科城燃起大火,连烧三天,莫斯科城仅存三分之一。这一年冬天来得特别早,10月初就下大雪,在饥寒交迫中,拿破仑空守一片废墟中的莫斯科已毫无意义,只得下令撤军。回撤途中,法军遭到层层拦截袭击,游击队、民团、哥萨克骑兵轮番进攻,后面还有库图佐夫将军的追兵。11月在克拉斯诺的最后一战,法军付出重大代价才渡过别列津纳河逃走,最后只剩下12000余人,拿破仑孤身回到巴黎。1812年战争以拿破仑的惨败而告终,法兰西第一帝国从此走向衰亡。俄国获得胜利,却是惨胜,大片田庄村舍化作焦土,古城莫斯科多半成了废墟。直到70年后,为了纪念这场惨烈的战争,重建莫斯科救主基督大教堂,柴科夫斯基应邀写了《1812庄严序曲》。

《1812庄严序曲》采用的是奏鸣曲式。奏鸣曲式是一种曲式结构,通常用于奏鸣曲、交响曲、协奏曲的第一乐章,也可用于其他乐章。奏鸣曲式一般有三部分:呈示部、展开部、再现部。呈示部前面可以有引子,再现部后面可以有尾声。在这样的布局结构内部,音乐材料的主部与副部互相对比、发展、冲突,形成戏剧性高潮,最后得以圆满地解决。这个结构方式,与我们的文章布局的起、承、转、合很近似。

柴科夫斯基虽然不能被纳入民族主义音乐家阵容,但他对格林卡开创的俄罗斯交响音乐传统却是推崇并继承的。在《1812庄严序曲》这样一部宣扬爱国主义热情的作品里,作曲家就更重视民族音乐素材的使用了。乐曲从一段庄重肃穆的引子开始,描写遥远东方的俄罗斯人民宁静平和的生活。音乐采用的是带有爱国主义歌词的俄罗斯教会歌调《主啊,拯救你的子民》。随后,发生了骚动与不安,象征着战争危险的临近:音乐的速度开始加快,急促的鼓声是征召军队的信号,木管乐器和圆号奏出号召性主题;音乐进入快板,旋律模仿在辽阔草原上驰骋奔突的骑兵。这时,圆号和短号吹出象征法国军队的《马赛曲》片断,这是敌人的入侵。《马赛曲》的主题反复几遍之后,出现的又是俄罗斯风格的主题,它辽阔自由,表现出俄罗斯民族对祖国的热爱;新加进来的另一个俄罗斯音乐主题是舞蹈性的,体现俄罗斯民族的乐观精神,这个主题采用的是婚礼歌曲《在大门旁》。短暂的欢乐之后,又进入了强烈冲突的战争场面,矛盾的冲突愈加猛烈,在激烈的战斗中,《马赛曲》的主题越来越低沉,最后终于被压抑下去,一阵呼啸盘旋急转直下的下行乐句象征着法军的溃败,乐曲从这里进入尾声。引子里的赞美歌主题再次出现,只是变得高亢威严,军队的战斗主题也加入进来,这次是以胜利进行曲的色彩奏出,大军鼓和定音鼓狂热地敲击,军乐队庄严地奏起沙俄国歌《上帝保佑沙皇》。大炮声、钟声响成一片,气氛狂热到白热化程度,音乐到这里结束。在前苏联时期,由格拉祖诺夫执笔,把《1812庄严序曲》里的沙俄国歌替换成格林卡的歌剧《伊万·苏萨宁》中的《光荣颂》主题,以避免在革命政权的时代,演奏这首爱国乐曲时,沙俄国歌高高飘扬。但是在前苏联以外,演奏《1812庄严序曲》仍用柴科夫斯基的原谱,所以这首曲子长期以来有两个版本行世。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伊万·苏萨宁》的另一个名字竟是《为沙皇献身》。现在,已经听不到《1812庄严序曲》的改编版了,这首充满爱国主义激情的名曲丝毫没有因为使用了旧国歌而减损一分一毫的艺术价值,反而被很多国家借鉴为激励爱国主义情绪的杰作。正如高尔基说的那样:“这首序曲是深具人民性的音乐……把你高举于时代之上,它的声音表达出这一庄严的历史时刻,极其成功地描绘了人民奋起保卫祖国的威力及其雄伟气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