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性歌曲《魔王》是1815年舒伯特18岁时写的,这一年是舒伯特创作歌曲几近白热化的时期,一年内写了144首,另外还写了一部交响曲和两部弥撒曲,在他一生创作的600余首歌曲里,这一年就占去了近四分之一。

舒伯特歌曲的总体风格是优美清新、感怀、悲伤,又不乏生活的欢愉和欣喜的向往,抒情性很强。《魔王》这首歌曲却是独特的一例,它紧张又恐怖,命中注定地走向悲惨的结局。歌曲里几个人物轮番说话,富于戏剧因素,对演唱者的艺术表现力是个考验。

《魔王》的叙事情节是这样的:深夜里,父亲骑马在树林里飞奔,他把孩子紧紧地抱在胸前,使他温暖。孩子惊恐不安,因为隐形的魔王潜伏在密林深处,他在诱惑孩子的灵魂。父亲一边安慰孩子,一边策马飞奔,他要赶在魔王的威力发作之前赶回家去,拯救孩子的性命。气氛越来越紧张,魔王的威胁在迫近,他施展法术勾摄孩子的魂魄,父亲战战兢兢,抱紧孩子,最后终于赶回家中,而怀抱里的孩子已经死去。

在这首歌里出现了三个人物:父亲、孩子、魔鬼,另外还有故事的叙述者。三个人物轮番登场,形成戏剧化情节。故事发生在深夜的森林里,黑雾弥漫,风吹枯叶簌簌作响,树影憧憧,形成紧张的不祥之兆。歌曲的恐怖气氛由钢琴伴奏在低音区上的隆隆声烘托而出,三个人物用旋律、节奏和伴奏音型分别描写,可以清晰地区分开。孩子的恐惧、父亲的激动不安和魔鬼那致命的温柔诱惑交织成戏剧性的场面,音乐随着情节发展而逐渐增加紧张气氛。孩子的声音每出现一次升高一个音,最后推向高潮,在高潮中突然停顿,然后在沉寂下来的悲哀里唱出最后一句。死亡的悲剧性结局在激动亢奋之后的沉寂中更显悲哀。

《魔王》歌词的原诗作者是歌德,原诗是作者写于1781年的一首叙事谣曲。叙事歌谣是欧洲民间诗艺的古老形式之一,浪漫主义运动兴起之后,由于艺术家们对民间艺术的浓厚兴趣,叙事谣曲开始走入文人创作领域。它所提供的丰富题材和更为自由丰富的表现可能,也吸引了画家和音乐家。在德国的狂飙突进时期,歌德和席勒都写过不少叙事谣曲。1781年,歌德在图林根地区旅行时,住在一家叫“枞树”的旅馆里,听人们饭后闲谈时讲到附近村子里前几天刚刚发生过的事情:库尼茨村的一位村民,因为孩子病重,夜里骑马抱孩子赶到城里去找医生看病,途中要穿过一大片树林。由于孩子已病入膏肓,在归来的路上,还没到家,已经死在父亲的怀抱中。歌德听说了这件事,联想起民间传说里的魔鬼夜里勾魂抢孩子的故事,魔鬼只要碰一下孩子,便摄去魂魄,孩子也就死去。把道听途说的生活事件与民间传说结合,很能满足他对民间谣曲的兴趣,便写了《魔王》,用在他的叙事歌剧《渔妇》中。

叙事谣曲是一种很自由的艺术形式,它可以从客观陈述转入戏剧性的表演。叙事性和戏剧性里又不排斥作者的主观抒情,叙事内容既可以是现实的,又可以是幻想虚构的。如此之下,叙事谣曲里现实的、幻想的,戏剧的、抒情的交织在一起,提供给艺术家一个宽阔的具有多种可能性的创作空间,可以容纳下极为复杂多变的抒情需求。这些特点使浪漫主义艺术家着迷,因为这里没有一个固定的公式束缚他们的艺术想象,于是,叙事曲就成为19世纪浪漫主义作曲家常采用的形式。在歌曲叙事曲里,《魔王》是首开风气之作;使叙事曲脱离歌词,完全音乐化而成为器乐叙事曲的则是肖邦。也许是根据这方面理由,有人便指着歌曲《魔王》说这就是浪漫乐派的开端,此说也是片面的。在漫长的音乐发展史上,以某一部作品来划分风格时期肯定是武断的。况且19世纪浪漫派音乐风格形成的原因非常复杂,有来自历史的,有来自社会的,有音乐自身变化的结果,各种背景和因素都在起作用,所以用一首歌曲来说明一个文艺运动在音乐上的表现,无疑是片面的。但歌曲《魔王》是里程碑式的作品,这一点毫无疑义。

由于歌德的叙事谣曲《魔王》为音乐的表现提供了丰富的空间,许多作曲家为它谱曲,见诸于记载的有七种之多,其中不乏大师名家。但由于舒伯特的谱曲太成功了,他采取了别人意想不到的手法,创作出一种在歌曲里前所未见的戏剧性抒情方式,所以其他几个人的谱曲都被湮没了。值得提出的是,歌德的音乐家朋友策尔特谱写的《魔王》也没有留传下来,贝多芬曾起草过一份初稿,但始终没有完成,放弃了。

舒伯特在《魔王》里还让人们认识到,人声可以和器乐伴奏达到完美的结合。在这里钢琴伴奏不是对演唱者的和声辅助,而是把钢琴伴奏的作用提高到和歌曲同样重要的地位。他把歌词里的诗性因素溶解成纯音乐因素,人声和钢琴共同达到一个艺术境界,诗与音乐之间成为均衡关系,音乐的表现力和文学向音乐的渗透都得到保护。因此,《魔王》的钢琴伴奏部分对演奏者的要求也很高。

舒伯特一生谱写的歌曲全部是德语歌词,采用的诗大部分是德国诗人的,少部分英国、法国、意大利等国的诗也都用的是德文译诗;而奥地利本国诗人的诗作可以纳入德语文学,20世纪以前,奥地利文学通常只被认作德意志文学的余脉。所以有时一些粗心的音乐爱好者会把舒伯特误认成德国作曲家。

舒伯特对歌德怀有崇敬心情,他为歌德诗写过59首歌曲,不止一次地给歌德写信,还附上自己的乐谱征求歌德的意见,都石沉大海。最后一次给歌德写信时,舒伯特的境况已经很糟糕,贫病潦倒,挣扎了多年也没有什么指望,他希望文学泰斗、宫廷重臣歌德先生能起到一点推广他的歌曲的作用,结果却大失所望。舒伯特把歌德的音乐趣味估计过高了,老诗人虽然自己能弹钢琴,甚至还能写音乐剧,但区别音乐艺术价值的审美判断却不算上乘。他的好朋友作曲家策尔特也无法改变他的音乐趣味。策尔特与歌德之间的亲密友谊,使他认为有必要把自己的门生、少年门德尔松介绍给歌德。门德尔松住在歌德家里,边弹钢琴边给老人讲解贝多芬的音乐,最终并没有使他接受贝多芬。听了贝多芬的音乐,歌德说:“这样的音乐简直要把屋顶掀掉,写这样音乐的人不是要疯了嘛!”

歌德晚年才听人演唱了舒伯特的《魔王》,深受感动,问起舒伯特的情况,这时舒伯特已化作尘土好几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