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德尔松的交响曲序号只排到五,在这五部交响曲里为人们熟知的是第三交响曲(苏格兰)和第四交响曲(意大利),演出最流行的是第四部《意大利交响曲》。第四交响曲写于1831年,门德尔松在意大利旅行期间。从1829年到1831年的两年多时间里,门德尔松游历了英、法、意大利、奥地利几国,陶醉于各地的历史文化、自然风光,写出了《芬格尔岩洞》、《苏格兰交响曲》、《意大利交响曲》等不朽名作。其中,管弦乐序曲《芬格尔岩洞》更是开创了浪漫主义音乐会序曲的一个时代。

门德尔松的意大利之旅长达一年多时间。意大利是欧洲历史文化的重要见证,罗马、威尼斯、佛罗伦萨、帕都瓦、波伦那等文化名城,如同一个个历史人文博物馆,古罗马和文艺复兴文化遗迹比比皆是。接受过良好而全面的教育的门德尔松感受颇深,他几乎不可能不动手写一部交响曲。在旅途中,他已经开始起草第四交响曲,全部完成是回到柏林以后,离当初起稿已有两年。学养深厚的人善于思精而虑周,高度理性化的思维往往会表现为犹豫不决。门德尔松对第四交响曲的总谱反复修改,大段大段地重写,他是在以一种学者的审慎态度对待音乐,抑制住热情,施展纯熟的管弦乐技巧,追求尽善尽美的境界,以致这部交响曲直到他去世也没出版。无数次的修改把门德尔松自己也弄得很疲惫,所以,他说第四交响曲给他带来的是痛苦。事实上,《意大利交响曲》在1833年刚一完成,就在伦敦举行了首演,由门德尔松自己担任指挥,演出获得很大成功。

《意大利交响曲》由传统的四个乐章组成,第一乐章奏鸣曲式,兴奋而欢快,充满明媚的阳光,是作曲家本人对意大利的南国风光和热情奔放、热爱艺术的意大利人性格的体验。意大利是门德尔松向往的国度,那里气候温润、风光迷人,历史人文景观丰富,民间音乐传统丰厚,民俗富于魅力。威尼斯狂欢节吸引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游人。门德尔松在给家人的信中说:“这就是意大利了,我一生向往的欢乐时刻开始了,我正沉浸在那里。”这个乐章是欢乐中的激昂奔放,表现一个青年满怀期望地进入憧憬中的神奇国度的兴奋心情。第二乐章是一个慢乐章,抒情的歌唱性旋律据说是描写在意大利时常可见的宗教游行队伍,乐曲略带阴沉悲伤。另有一些评论家考证出这个乐章的主要音乐素材是从门德尔松的作曲教师策尔特的叙事歌里得来的。第三乐章是传统的小步舞曲,优雅而安闲,是18世纪的古典趣味。第四乐章标明为萨尔塔雷罗舞曲,急板。萨尔塔雷罗是起源于西班牙和意大利的民间舞曲,拍子多样化,男女成对表演,动作激烈并结合有大的跳跃,是一种活泼热烈的舞蹈。门德尔松把第四乐章写成萨尔塔雷罗,用以表现罗马狂欢节,音乐由兴高采烈的欢乐气氛发展到狂热奔放的尾声,形成辉煌的结束。在以“意大利”为标题的第四交响曲里,这个乐章是名副其实的意大利。

每有新作,门德尔松便会与芳妮切磋。

门德尔松是浪漫主义音乐进入成熟期的第一位代表人物,所有的音乐史里对他都有专门章节的论述,《格罗夫音乐与音乐家辞典》对他的介绍更是连篇累牍。然而,几乎所有的传记评论里都不忘记对门德尔松的身世加一个说明——他出身豪门、环境优越、教育良好、生活顺利,没有经历过个人道路的坎坷和艰辛,很早便获得了艺术上的成功。所有这一切加在一起,使门德尔松的音乐文雅而精巧,古典氛围浓厚,虽然给人很高的艺术享受,却未能达到无比深刻的地步。因此,他不是一位伟大的音乐家。这是一个似是而非的批评,逻辑混乱而且强加于人,它捏造了两个艺术“规律”:即环境优越、艺术道路顺利便必定流于浮泛不能深刻,而学识丰富、技法纯熟便无法做到感情深挚。这样貌似合理、实则荒谬的推断极容易引起感情淳朴、思维简单者的共鸣,人云亦云的结果是门德尔松经常被描写成一位因生活优裕、工作轻松而造成事业上种种不足的作曲家。更有学舌者乖巧地用什么“伟大的小作曲家”这样的词句来揶揄门德尔松。然而,每当门德尔松《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那华丽辉煌的旋律响起时,人们不会忘记海费兹大师的一句话:“假如门德尔松的音乐从世上消失,那么其他一切音乐将会终结。”对门德尔松的不正确批评虽然从未平息过,但是门德尔松的音乐在他身后一个半世纪里却长演不衰,这倒应了杜甫那两句诗:“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我们也不妨来透析一下对门德尔松的批评。长期以来人们对门德尔松有两点不能饶恕,其一是他环境优越、个人道路顺利;其二是他教育良好,有较高的个人修养。关于他的出身,社会上一直存有一种荒谬的论调,即“逆境出人才”,好像人只有处在逆境中历经种种苦难,才会克服一切困难,业有所精,登上人生的成功之路。这句话存在着很大的欺骗性,尤其是统治者最喜欢用来愚弄人,来推托他们的社会责任。换一个角度来想,“逆境出人才”假如果然是培养人才的规律,那么人才培养将成为极简单的事情。事实告诉我们,科学文化史上有成就的名人大多数在青少年时期有良好的学习环境。就以莫扎特为例,他如果不是出生在一个衣食无愁的音乐家庭,而且,从童年起便有机会遍游欧洲各国、出入宫廷、拜见天下名师,日后也不会成为我们现在所知道的莫扎特。顺境不是成功的障碍,修养和学识也绝不是艺术的天敌。门德尔松出身富有的家庭,却不是在懒散和悠闲中成长的,他5岁起便开始了艰苦的学习,语言、文学、数学、音乐、美术,他所要面临的繁重学业要比一般孩子重几倍。长期的艰苦学习有损他的健康,这是他在38岁夭亡的潜在原因。说到门德尔松的教育,是很值得做一点介绍的。他的祖父摩西·门德尔松是皈依基督教的犹太人,是启蒙运动的促进者,在当时的思想界有一定影响。由于他在思想界和文化界的交游甚广,使得小门德尔松有机会从小就与文学界泰斗交往。其中最令人欣羡的是,他与老黑格尔和歌德结成忘年交,这与他思想和艺术风格的形成有很大关系。门德尔松的父亲是银行家,非常富有,曾在拿破仑战争期间出钱资助德国政府,所以,有很高的社会地位。他是一位知识型企业家,结交的是当时德国文化艺术界的大部分精英人物。他使自己的家成为柏林著名的文艺沙龙,每星期都有音乐演奏、戏剧演出或是文学活动。在这样的氛围里成长,门德尔松几乎没有理由不成为大艺术家。和所有的犹太家庭一样,门德尔松自幼家教极严,5岁起,便开始了全面的正规教育。从5岁到10岁学习的课程有德语、法语、拉丁语、希腊语、数学、文学、绘画、钢琴、小提琴,除了德语、法语、数学是由父母亲自来教,其他的各科都由当时的名人任教。10岁开始学音乐理论,老师是柏林声乐学院院长、作曲家策尔特。由于策尔特的介绍,门德尔松与歌德之间建立了亲密的友谊。策尔特对门德尔松的音乐理论教育显然是严格而成功的,这从门德尔松的交响作品里可以听得出,规整而严谨,热情而理性,这些都来自对古典传统的尊崇。策尔特本人是学院派法则的遵循者和古典传统的捍卫者,据说他对贝多芬之后的音乐不以为然,有评论家便因此说门德尔松保守,这是不顾事实的。门德尔松的理性、清醒、均衡、有条不紊和他所追求的精确和大境界、高品格更主要来自于他接受科学的头脑。

在门德尔松家的星期日沙龙里,有一位重要的客人对门德尔松的学习和成长影响很大,这就是柏林大学校长维勒姆·洪堡。洪堡是语言学家、哲学家,柏林大学曾经以他的名字命名为洪堡大学。在他的引导下门德尔松修完了柏林大学的历史语言课,还听了黑格尔的美学演讲。洪堡的弟弟亚历山大·洪堡更是了得,他是德国自然科学经典时期的著名人物,是近代地质学、气候学、地磁学、生态学的创始人,科学巨著《宇宙》一书的作者。门德尔松在与这些人的交往中不必直接学习某种学科,而是从交谈中领略科学的魅力,接受西方实验科学对自然界理解、认知的思维方式,是语言逻辑的缜密与洗练,是哲学性沉思的周密和博大。从青少年时期知识的学习和积累开始,门德尔松就是站在人类文化的高处观察世界的。丰富的知识使他具备睿智清晰的思辨能力,对事物的认识喜欢穷究其里的习惯使他对古典艺术有浓厚的兴趣,巴赫、亨德尔、莎士比亚等古典大师的艺术是他研究的对象。但由于他对当代文学和艺术的学习,尤其是文学上的浪漫主义的影响,使他没有堕落成保守主义者,反而成了浪漫主义音乐进入成熟期的第一位代表性作曲家。

门德尔松出身富豪家庭,从小得到了其他人无法想象的学习条件,这是他自38岁积劳成疾去世之后人们一直不肯原谅他的原因,在西方文化界“富人原罪”是很普遍而又不公开宣明的认识。门德尔松掀起了持续了一个半世纪至今没有完全熄灭的“复兴巴赫”运动,这又让他很容易地获得了“有古典嗜好”的批评,深厚的学养使他不能不被打入“学院派”一流。凡此种种,门德尔松便成了悲剧性的二流人物。

然而,门德尔松的音乐响了一百多年了,至今,仍然是最受人欢迎的音乐家。对门德尔松的评论和研究近些年也有突破,这位作曲家在音乐史上的作用和地位越来越受人们的重视,这也是人们对音乐本身重新认识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