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找到一个既是真正的音乐家,又是邪恶堕落的人是不可能的。”说这话的人是生活在16世纪的一位诗琴演奏者、歌手、作曲家和作家——温桑佐·伽利略,他的儿子就是历史上最著名的天文学家之一伽利略。音乐是人类灵魂的完美表现,这一美学原无可置疑,创作出唤醒人们心灵、激起人们不常迸发的热情的音乐家,其内心世界当然是与邪恶堕落绝缘。但是,这并不能说明音乐家本人的精神世界也像他写的音乐那样完美。事实上,很多艺术家都有性格上的弱点,甚至因此而酿成人生的悲剧,奥地利作曲家胡戈·沃尔夫就是典型一例。

沃尔夫生于1860年,死于1903年,只活了不到43岁。他生于奥地利一个皮革商的家庭,自幼喜欢音乐。奥地利不愧是音乐的国度,在接受正规音乐教育之前,做皮革生意的父亲就教他基本乐理。沃尔夫在学校里不是一个好学生,各项成绩都不太好,唯独对音乐感兴趣且表现出一定才能,父母只好顺从他的意志,让他学音乐。他15岁便进了维也纳音乐学院,与后来成了大作曲家的马勒是同学。在音乐学院只学了两年,就因为与院长吵闹而被除名。据说这是因直率批评教师引起的,几本大部头的音乐史说他是被“不公正地除名”,其实真正的乱子出在他拒绝耗费时间去研习在他看来毫无用处的“帕莱斯特里那风格”。17岁的沃尔夫从此走向社会,靠音乐谋生。但他的乖张性情一成不变,几乎对所有人都态度恶劣,丝毫不知道自我约束,稍不随意愿便大发雷霆。这样发展下去,逐渐形成了人格分裂,38岁精神错乱,42岁死在精神病院。沃尔夫是音乐史上最悲惨、最可怜的人物,他的人生完全被自己乖张的个性毁灭掉了。

沃尔夫写过两部歌剧,其中一部没有写完,两首室内乐和一部交响诗是他全部的器乐作品。他的音乐成就在于艺术歌曲,他的三百多首歌曲精致而凝练,是诗、旋律与器乐的完美结合,是浪漫之美的纯真体现。在一些通俗音乐读物里常把舒伯特冠名“歌曲之王”介绍给读者,然而,“歌曲之王”的桂冠加在沃尔夫头上才更恰当。舒伯特的艺术歌曲虽有六百首之多,但他的艺术成就主要还是在器乐方面。沃尔夫的歌曲数量虽不及舒伯特,但他把毕生心血都付诸艺术歌曲。舒伯特写歌曲纯粹是发自心底的浪漫诗性的自然流淌,沃尔夫写艺术歌曲却是殚精竭虑,如切如磋,不厌其精,他把19世纪德国艺术歌曲提高到发展的顶峰。然而无法想象,在这样优美的歌曲背后,竟是一个丑陋而扭曲的人生。

沃尔夫是音乐史上最悲惨、最可怜的人物,一生受尽自己坏脾气的惩罚,失去很多机会,不能顺利发展。他颠沛流离,生活极度贫困,被音乐学院开除后靠私人教学生谋生,因态度极度粗暴,失去了不少学生。生活虽贫困,却有了自学的时间,他的音乐才能还是不错的,竟谋上了萨尔茨堡乐队第二指挥的职位。只可惜好景不长,两个月就丢了差事,原因当然还是他的坏脾气。这时,他开始了歌曲创作,1879年他把自己的歌曲拿给勃拉姆斯看,征求对方的意见,态度是诚恳的。谁知勃拉姆斯态度冷淡,对歌曲本身没有提什么具体看法,却告诉沃尔夫说你应该从对位法学起。这句话沉重地击中沃尔夫的痛处,他被学校开除几乎也就为了那些被学院奉为圭臬的古典风格,他满腔怒火地离开了勃拉姆斯。勃拉姆斯后来吃了沃尔夫不少苦头,起因便部分在于这次不愉快的会见。

1883年起,沃尔夫靠写音乐评论谋生,他成了《维也纳沙龙报》的音乐评论员。写音乐评论,在现在音乐生活里是个颇有光彩的行当,但是在那时的音乐活动里,充其量是个末等角色。尤其是一个作曲家操起这个职业,动机只可能有两个:一是生活所迫,二是需要战斗。沃尔夫在两方面都有迫切的需要,那时他狂热地崇拜上瓦格纳,维也纳音乐界把瓦格纳和勃拉姆斯划分为对立的两派,双方相互攻讦,聚讼不休。沃尔夫找到了发泄怒火的方式,写了大量攻击勃拉姆斯的文章。从这些文章的文笔来看,沃尔夫文字水平不低,懂得文学的形象性,反讽、暗喻、描写、议论面面俱到,专在对方痛处下刀,攻击性极强,既刻薄又狠毒。西方的文艺批评一向犀利明快,有如利刃一般剖析作家作品、探讨艺术得失,是人们今天研究艺术史很好的材料。但是,沃尔夫的文章却没有太多的史料意义,因为他的攻击报复心理使这些文章价值降低,有时人们援引这些文字来说明那时文坛的乌烟瘴气。

从1887年起,沃尔夫找到了创作灵感,迎来了他持续10年的创作高峰。他写了管弦乐《意大利小夜曲》和数百首歌曲,其中出版的有250首之多。出版歌曲的版税虽不足以维持生计,但创作的成功使他看到一线希望。1896年写了一部歌剧《市长》,这是根据西班牙讽刺喜剧《三角帽》写的,在曼海姆上演反映冷淡。第二年他去找与他有同窗之谊的马勒,马勒此时已是闻名欧美的指挥家、作曲家,他答应在维也纳演出《市长》。但沃尔夫不是一个能与人友善合作的人,他与马勒大吵大闹,导致马勒收回承诺,双方不欢而散。这次挫折给沃尔夫带来的打击更沉重,加速了悲剧结局的到来,这一年他终于精神失常,进了精神病院。他企图自杀而未遂,在精神和肉体的痛苦中生活了4年,于1903年去世,只活了42岁。

沃尔夫品性虽恶劣,音乐才能却不可忽视,他的创作在歌曲史上值得单书一笔。他对诗有特殊爱好,更有潜心的体验,他重视诗的形象性和抒情性,把诗和音乐看得同等重要。所以,他出版的歌曲集上要先印上诗作者的名字,下面才是曲作者的名字,这个做法已经是现在的通例了。

沃尔夫常集中一个时期专为一位诗人的诗谱曲,力求在音乐里再现诗人的气质和特点。在这方面他很成功,他的歌曲不像舒伯特那样倚重优美的旋律,而是采用朗诵形式,强调歌词的作用,原诗的语言韵律与旋律紧密结合,诗的细腻感情变化丝丝入扣地表现出来。在他的歌曲里,从温柔地含情脉脉到讽刺幽默到刻骨铭心的精神痛苦,都有形象化的表现,可见沃尔夫的文学趣味很高。他也很重视伴奏部分,他精雕细刻,匠心独运地使声乐与器乐、旋律与和声巧妙结合,形成他特有的音乐与语言的融合。他的每一首歌曲凝练的性格刻画在艺术歌曲里是无与伦比的,他把19世纪德国艺术歌曲推到最高峰。

沃尔夫的歌曲是诗的世界,从莎士比亚、歌德、海涅,欧洲许多著名诗人的诗都有他的谱曲,在这里可以找到舍费尔、默里克、拜伦、克尔纳、凯勒、易卜生、米开朗琪罗等等一长串诗人的名字,他的音乐与诗的完美结合把人带进美妙浪漫的境界。欣赏沃尔夫的艺术歌曲起初会有些隔阂感,这可能是由于对歌曲原诗的了解不够,加上用德文演唱,听不懂诗的内容,便无从感受歌的情感寄托。

凭沃尔夫的音乐才能而论,他本应在更广阔的领域有更高的成就,但是,他被自己狂妄、粗暴、蛮横的个性限制住了。他在27岁才摸到艺术门径,30多岁便不得不终止了创作。乖戾暴躁的性格和放荡的行为是他早亡的主要原因,很难想象这些不朽的歌曲是由这样一位品性恶劣的作曲家写出,这在音乐史上也是罕见的一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