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20世纪40年代一部黑白影片《魂断蓝桥》里用了一首非常流行的舞曲《友谊地久天长》。电影里的情景是这样的:在一个送别舞会的尾声,乐师们反复演奏这首乐曲,每奏完一遍就有一位乐手熄灭面前的蜡烛悄然离去,直到最后蜡烛全部熄灭。在这组镜头里,摇曳的烛光恍惚着渐次离去的背影,加上柔婉迷离的乐曲,把离情别绪渲染得缠绵悱恻,感人至深,影评家对这组镜头赞赏有加。但是电影导演调度的这个场面却谈不上什么别出心裁,因为这完全是重复170年前的一个戏剧性场景,那就是海顿的第四十五交响曲《告别》。

1772年,海顿已经在埃斯特哈齐乐队工作了12年并担任乐长。尼古拉斯·埃斯特哈齐公爵是这个家族里著名的军人和艺术鉴赏家,尤其喜欢音乐。他在家族的封地重修了埃斯特哈齐堡,这是一座宏伟的文艺复兴式建筑,被称作匈牙利的凡尔赛宫。埃斯特哈齐堡坐落在一个美丽的湖畔,这里风景宜人,每年夏天公爵都要带领贵族廷臣到这个幽静的城堡避暑,在这里举行名目繁多的消夏音乐会。海顿为这些音乐会写过许多交响曲、四重奏、歌剧和嬉游曲。

这年夏天,海顿领导的埃斯特哈齐乐队照例随驾前往埃斯特哈齐堡。乐队成员们本来就对每年的避暑视为畏途,因为这意味着要离开家人两个月;而这一年公爵的兴致又特别高,延宕数月不提打道回府,乐师们的情绪越来越低落,又不敢向公爵明说,便向海顿求援。好心而又善解人意的海顿当然不会在主人的兴头上浇凉水,于是,就写了第四十五交响曲,并精心组织排练,旁敲侧击地提醒主人,该回去了。

第四十五交响曲的乐队配置有两支双簧管、两支圆号、一支大管和弦乐器组。这部交响曲在末乐章的快速度上突然放慢变成很长的柔板,在柔板中配器逐渐减少,乐师在演奏完自己的声部之后便吹熄谱架上的蜡烛离去。先是一支双簧管和一支圆号告别,然后是大管起身,另一支双簧管和圆号相继告辞之后,低音提琴、大提琴、中提琴、小提琴依次退;临近尾声,只剩下一枝蜡烛下的两把第一小提琴,曲调委曲凄婉;最后一枝蜡烛熄灭后,海顿示意全曲终了。公爵看到这里,才明白了海顿的用意,于是,宣布全体人马次日回维也纳。所谓“告别”,就指的是第四乐章的这段音乐。

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可能比较可靠,许多音乐传记里都提到过,但是仔细聆听“告别”音乐,就会感到音乐里传达出的感情与故事不太贴切。在这段音乐里笼罩着忧郁的情调,随着配器的减少,音乐变得越来越简单,然而却越发深刻动人。音乐结束时确实有告别的气氛,但是与故事中的心情不太相同。乐器一件件消失到最终的宁静,听去不像是渴望走开,倒像是恋恋不舍地离去。所以,有关《告别交响曲》的另一个传闻是说公爵有意要解散埃斯特哈齐乐队,这样一来,三十多位乐师的家庭都可能要挨饿,于是,大家委托海顿写这首交响曲,希望能打动公爵,不要让大家陷入困境。但是,这个故事更像是根据音乐的情调加上去的,因为埃斯特哈齐公爵是个著名的音乐庇护人,不会轻易解散他远近闻名的乐队的。埃斯特哈齐乐队在公爵去世后才被解散。

如果把《告别交响曲》只当作海顿对公爵玩的精致的小把戏,诱劝公爵把乐师们放回去与家人团聚的话,那就低估了这部交响曲的艺术价值。对《告别交响曲》在二十多年后的演出有这样的述评:“当乐队演员开始熄灭烛光并相继退席时,听众的心都收紧了,而当最后的小提琴奏出的微弱的声音终于也消失时,听众深受感动地开始默然散开,好像同他们所欣赏的东西永远告别似的。”听众们当然不是因为告别的场面方式而感动,而是音乐本身挖掘并唤醒了他们心底深处的某种东西,才使他们受到感动。

海顿在写《告别交响曲》时已经40岁,有关作曲的技巧和各方面艺术手法都已纯熟,但是他自幼就在各种教堂和宫廷乐队供职,接受的都是被当作最高艺术准则的宫廷趣味训练。贵族们的审美标准是遏制激情的典雅、优美、匀称、机巧,这扼制了海顿作为一个艺术家的创造力。18世纪中后期的狂飙突进运动席卷了各个艺术领域,启蒙思想带来一股自由浪潮,使那个时期的艺术品普遍具有一种新的气质,就是要探索人们心灵深处,唤醒真正属于人类自身的纯真感情。海顿在那个时期受到那种时代思潮的影响,个人的艺术风格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他在作品里描述了热烈的以至悲剧性的感情。在那个时期里,他的实验性作品也比以往更加大胆,第四十五交响曲《告别》就是他那个时期的代表性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