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世纪浪漫主义音乐家阵容里,法国作曲家赫克特·柏辽兹是开风气之先的一位。他是大胆的音乐革新家,浪漫主义标题音乐的开拓者。他那强烈的主观色彩的抒情是浪漫派音乐的主要特征,他的新颖独特的配器法使交响性音乐获得了更为广阔的表现空间。音乐道路的踬顿和生活的困厄还把他造就成音乐评论家和小品文作家。

柏辽兹的第二部交响曲《哈罗尔德在意大利》是一部在交响作品中物出其类的怪杰之作。在法国音乐史里评价柏辽兹“是那么一种罕见的人,既无古人,又无来者,自弃于传统之外,乖戾奇特,时而平庸低下,时而出类拔萃,简直是一个畸形怪物。”但是,在欧洲音乐史上,对柏辽兹的评价要高得多。作为浪漫主义音乐家,他的艺术灵感来自于大自然,他把主观感情世界放逐于大自然,以非理性的梦幻世界亲近大自然。这样的艺术特性受到各国浪漫派音乐家的认同,被认为是19世纪浪漫主义运动的主要艺术特征。交响曲《哈罗尔德在意大利》正是这方面的代表性作品。

柏辽兹写《哈罗尔德在意大利》缘起于19世纪小提琴大师帕格尼尼的作曲委托。根据柏辽兹的回忆,1833年12月的一天,柏辽兹指挥演出他的《幻想交响曲》,这部交响曲当时在巴黎的舞台上正在走红。演出结束后,柏辽兹正要离去,一个肩披长发、面色苍白的意大利人在音乐厅的前厅与他会面,这就是声震一时的小提琴大师帕格尼尼。帕格尼尼先是热烈地赞扬了《幻想交响曲》,接着又热情地鼓励柏辽兹在艺术上的探索。柏辽兹回忆说:“他那炽烈的赞辞把我的心灵和我的头脑都点燃了。”使两位艺术家一见如故的是他们在浪漫派音乐上的志同道合。几星期以后,帕格尼尼到柏辽兹家正式向柏辽兹提出了作曲委托。帕格尼尼当时得到了一把斯特拉底瓦里制作的中提琴,他想用这把中提琴开演奏会,但是没有合适的曲目。巴罗克时期和古典时期的经典音乐文献里不乏中提琴名作,巴赫、亨德尔、莫扎特等大师都为中提琴写过不朽的名作,但是以帕格尼尼的艺术个性,他是不会去演奏这些已成绝响的古典作品的,他要求的是有时代特色又能展现他那出神入化的弦乐技巧的作品。他看中了柏辽兹的艺术个性,所以,请他为自己写一部中提琴协奏曲。柏辽兹对帕格尼尼的邀请当然感到荣幸,但又没有把握。帕格尼尼的演出,他是看过的,对于这位魔法师一般的演奏家的音乐要求,柏辽兹心里很清楚。他向帕格尼尼表示为难,因为自己不会拉中提琴,对这件乐器的个性和表现形式没有必要的了解,恐怕难以胜任。事实上,岂止是不会拉中提琴,柏辽兹连一个作曲家必须会弹的钢琴也没学过。而帕格尼尼却认定了此事一定要由柏辽兹来做,他本人的性格和艺术特性使他对柏辽兹这样浪漫无羁的作曲家寄予厚望,他期待得到一部狂放热情的协奏曲,像一匹烈马一样由他来驾驭驰骋。柏辽兹接受了作曲委托。

浪漫主义在诗和音乐里都表现得孤独、忧郁。

柏辽兹立即开始工作,为了迎合帕格尼尼的要求,他起初努力向中提琴独奏的方向靠近,但是,又要注意不能减弱乐队的重要性,柏辽兹作为交响性作曲家他重视的是乐队的整体音响。经过不长时间的摸索,柏辽兹很快就找到了表达方式,他迫不及待地写出了第一乐章。帕格尼尼得知协奏曲的第一乐章已经完成,便提出要看看。他一看到乐谱里有大段的音乐由乐队唱出,独奏中提琴退到一旁的“消息”,便大呼不行,并且指出,让他这么长时间地沉默是绝对不能接受的,中提琴声部必须从头至尾都在歌唱。帕格尼尼显然非常失望,而柏辽兹只得表示这样技巧性的协奏曲还是由演奏家自己来写为好。合作不成功,但两位音乐家并没有不欢而散,至少,在音乐上帕格尼尼没有提出任何批评性意见。不久,帕格尼尼从巴黎回意大利去了,两个人再次见面是几年以后的事情了。

帕格尼尼离去以后,柏辽兹继续完成手头的工作。这一次,柏辽兹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音乐不能符合帕格尼尼的要求,索性不再费尽心机为炫耀中提琴的风采而伤脑筋。他在回忆录里写道:“我想起了一个念头,就是写一系列由乐队演奏的场景,而中提琴在这里应该像一个闲不住的人那样,参与其间,而又始终保持自己的个性。把中提琴用于我在阿布鲁齐山区漫游的诗意盎然的回忆之中。我要把这个乐器当作一个忧郁的梦幻者,就像拜伦的《恰尔德·哈罗尔德游记》的风格。因此,把这部交响曲叫做《哈罗尔德在意大利》。”

诗人拜伦

柏辽兹最初接受委托是写中提琴协奏曲,最终完成的却是一部四个乐章有中提琴独奏的交响曲,乐曲标题为《哈罗尔德在意大利》。19世纪浪漫主义音乐与启蒙运动的文学有着很亲近的姻缘关系,柏辽兹的音乐尤其如此,他的几部主要代表作几乎无一例外地托生于文学名著。“文学是一切艺术形式的母体”这一文艺学判断无疑是一语中的,《哈罗尔德在意大利》的情感资源来自于英国诗人的长篇叙事诗《恰尔德·哈罗尔德游记》。拜伦的这部长诗共分四个部分,既是游记,又是抒情诗,诗中的旅游者哈罗尔德是一个多愁善感的神秘人物,其实是拜伦自己的精神面具。长诗叙述了哈罗尔德在欧洲各国游历的所见所闻,不仅提供了富有诗意的异国情调和风土人情,还吐露了一代人的悲郁心情和对法国大革命后拿破仑时代的幻想破灭。诗里表达了浪漫主义理想与现实世界之间的悬殊。《恰尔德·哈罗尔德游记》的第一、第二部分发表以后,立即使拜伦获得声誉,在文学界赢得了“多愁善感的自我主义者”的名声。他的名字既是最深刻的浪漫主义忧郁的象征,又是追求政治自由的象征。

柏辽兹给自己的交响曲标题为《哈罗尔德游记》,并不是想为拜伦的长诗加以音乐的诠释,而是借用哈罗尔德这个忧郁浪漫的感情符号,仅此而已。音乐上除了忧郁的抒情性以外,与拜伦的长诗无任何关联。所以有人说,这部交响曲不如叫做《柏辽兹在意大利》。柏辽兹虽然没有像当初的承诺那样写一部中提琴协奏曲,但是,他把交响曲里的主要主题全部交给独奏中提琴,由中提琴在整部交响曲里反复歌唱,中提琴那特有的阴郁音色突出了忧郁的浪漫抒情,当中提琴一出现,就仿佛看到了哈罗尔德即柏辽兹登场。强烈的主观情感是浪漫派音乐的主要特征之一。感情的泛滥必会打破音乐的均衡与统一,所以浪漫主义作曲家不可能按照古典音乐传统作曲,在情感作用的支配下,音乐是没有严谨的形式限制的。

1834年11月,《哈罗尔德在意大利》在巴黎音乐厅首演,柏辽兹没有亲自指挥,中提琴独奏由小提琴家优兰担任。演出没有获得期待中的成功,事实上,如果不是优兰的精彩演奏,几乎就是失败。首演之后,获得声誉的不是作曲家本人,反倒是演奏家优兰,人们称誉他是“中提琴的帕格尼尼”、“乐队的拜伦”。

直到两年后,《哈罗尔德在意大利》再度公演时,柏辽兹亲自指挥乐队,独奏者仍是优兰,这次乐队在柏辽兹的指导下演奏得符合作曲家的艺术构思,作品才获成功。此后,在柏辽兹的有生之年,只要演出这部作品,他都要坚持亲自指挥。

几年以后,帕格尼尼听了这部本该属于他的交响曲,他被作品的强烈抒情性所震动,他不吝辞藻地热情赞扬这部交响曲,丝毫也没有因为自己当初意见不合而有任何保留。但是,帕格尼尼却从来也没有演奏过《哈罗尔德在意大利》。帕格尼尼以作曲酬金的方式给了柏辽兹两万法郎,因为柏辽兹此时已贫困潦倒得不成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