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科夫斯基的《第六交响曲》是他音乐生涯的掩卷之作,也是他一生精神历程的艺术总结。《第六交响曲》使他达到个人的艺术顶峰,也把他带上西归之路。在他指挥首演这部交响曲之后九天,这位俄罗斯最伟大的音乐家突然去世,按照音乐家传记上的记载,他死于霍乱。关于柴科夫斯基的死因,还有一些传闻和揣度,但都只是猜测,无法证实,根据他临终时医生的诊断,他的直接死因是霍乱。

《第六交响曲》的标题是“悲怆”,这两个字很贴切地表明了这部交响曲的情绪基调,而这样的音乐内容又是柴科夫斯基性格的表现。有评论家说他是“感伤作曲家”,这只部分地说出了柴科夫斯基的性格特点,在他心灵深处也有着开朗奔放的一面,他的许多作品里都可以找到这方面的影子。“人物性格的二重组合”这样的文学命题用到柴科夫斯基身上是很恰当的。

“感伤作曲家”的一面

《第六交响曲》最初没有标题,柴科夫斯基写完全曲之后对这部作品很满意,经过首演之后总谱即将送到莫斯科去出版,他想给交响曲定一个标题,又拿不定主意。作曲家的弟弟莫代斯特提议用“悲剧”作为标题,但柴科夫斯基不太满意,就在他犹豫不决时,莫代斯特又想起另一个词“悲怆”,柴科夫斯基听了如获至宝,当即在总谱上添上了这个标题。但是,在谱子寄出之后,他又改了主意,写信给出版商,说如果还来得及的话,请改成“第六交响曲”,不加标题。然而敏感的出版商决不会放弃“悲怆”这个抢眼的字眼儿,他对这个补充请求置之不理,于是,柴科夫斯基的最后一部交响曲就以《悲怆》这个标题留传于世。

《悲怆》交响曲反映人的生活苦难,人对悲剧命运的抗拒,其中有生命的激情,有追求的冲动,有对幸福和欢乐的向往,而残酷的现实则无情地压抑人性的活力。作品着力表现人类命运的苦难历程,但音乐不采用戏剧性的冲突,没有疾风暴雨式的强烈斗争,只是营造一种阴暗的力量,给人的精神以无形而沉重的压力,好像在用一把生锈的钝刀慢慢地宰割人的灵魂,想要抗拒是不可能的,只有反复咀嚼内心的痛苦,生命之火在极大的痛苦中一点点地熄灭。这就是《第六交响曲》要表达的思想内容。

柴科夫斯基写《第六交响曲》是在1892年到1893年之间,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把整个心灵都放到了这部作品中”,他在给弟弟的信中说:“我现在全力投入新作,简直离不开它,我相信它正在诞生,成为我的最佳作品。”这部交响曲的确堪称柴科夫斯基的登峰造极之作,社会公认它在艺术上的成功,同时也用这部作品的内容与柴科夫斯基的个人生活进行对应的联系,尤其认为梅克夫人中断与柴科夫斯基的关系这件事,是引发柴科夫斯基写《第六交响曲》和他死亡的关键。

封·梅克夫人是柴科夫斯基的精神支柱和经济后盾,从1876到1890的14年里,她给予柴科夫斯基无数的帮助,两人几乎完全不曾谋面,往来信件多达数千封。柴科夫斯基把梅克夫人视为理想的化身,也把她当作世界上最理解他的人。两人保持关系的十几年是柴科夫斯基创作最旺盛的时期,他每有新作,都在信里先向梅克夫人介绍,对重要作品,则经常征求梅克夫人的意见,报告自己的想法和作曲的进展,梅克夫人也直言不讳地谈自己的看法,这些信件后来成了研究柴科夫斯基的重要资料。柴科夫斯基与梅克夫人之间的关系世所罕见,但是这个保持了十几年的友谊突然中断,梅克夫人以经济危机为理由停止了对柴科夫斯基的赞助,连通信也不再继续。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柴科夫斯基不明白为什么梅克夫人会出此断然之举,而且,即使经济援助停止,友谊也仍可保持。他一直试图恢复与梅克夫人的联系,但毫无结果。直到有一天,他偶然发现梅克夫人并没有破产,她经营的铁路运转正常,这使他感到极大的侮辱,加剧了他的心理病态,本来就神经质的内向忧郁性格更加发展,这加速了他的死亡。因此,在《悲怆交响曲》里,没有凯旋雄壮的末乐章,取而代之的是阴郁绝望的告别,是悲怆的安魂曲。

仅仅把对《第六交响曲》的理解局限于作曲家个人生活的遭际,就会低估柴科夫斯基音乐的思想价值。柴科夫斯基生活的19世纪中后期的俄国处于一个黑暗时期,这个时期的俄国君主亚历山大一世和亚历山大二世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只对军队和警察感兴趣。两个沙皇同样地没知识,同样地看不起知识,而这个时期来自西欧的自由民主思想正由俄国知识分子传播到俄国社会,社会矛盾的焦点便集中地反映到知识分子与沙皇的黑暗统治的冲突上了。当局实行严厉的思想统治,杂志被查封,进步知识分子被流放,柴科夫斯基虽然从未参加过政治活动,但是他对阴郁黑暗的社会现实没有无动于衷,他曾说过:“做一名艺术家是幸运的,因为在我们切身体会到的极为残酷的时代里,只有艺术,能使我们摆脱沉闷的现实。”有人评论说柴科夫斯基的《第六交响曲》把他带到了“坟墓的边缘”,而真正把他送进坟墓的则是沙皇统治下的令人无法喘息的黑暗。柴科夫斯基在给梅克夫人的信里说:“天气很坏——有雾,无涯的雨,潮湿。一举步就碰到哥萨克的巡逻兵,好像我们是被围困似的。……这是恐怖的时代,可怕的时代。”柴科夫斯基一生中创作的音乐里贯穿的忧郁、感伤和压抑,都来自于这个恐怖的时代,可怕的时代。

《第六交响曲》的“悲怆”情绪最集中地表现在乐曲的第四乐章,这是一个缓慢的柔板乐章,弥漫着痛不欲生的悲哀气氛,音乐虽然有强烈的悲剧色彩,但不是消极地走向死亡,而是含着对生活的热爱作痛苦的诀别,从而表现对黑暗势力的控诉,反映了19世纪晚期俄国知识分子在社会专制下悲愤绝望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