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多芬一生写过10首小提琴与钢琴奏鸣曲,其中第五首《春天》和第九首《克勒采》最为著名。《春天奏鸣曲》优美浪漫,充满活力,是歌颂生命萌发的赞美诗,《克勒采奏鸣曲》则以深入心灵的激烈冲突而给人以震慑。这两首奏鸣曲都是经常性的音乐会曲目,小提琴演奏大家的录音唱片也有许多版本,若论及精神内涵的丰邃,当属《克勒采奏鸣曲》胜出一筹。

在18世纪末期以前,奏鸣曲这个领域的主角一直是钢琴,有小提琴参加的奏鸣曲中,小提琴也是处于从属地位,有些音乐家的乐谱上明确标出“有小提琴伴奏的键盘奏鸣曲”。贝多芬的这10首奏鸣曲也写明是“钢琴与小提琴奏鸣曲”,但是在音乐中,由小提琴传达出的音乐内容显然占有主导地位,钢琴反倒像是在伴奏,后来的演奏家们便把这些奏鸣曲当作小提琴作品对待,小提琴教学曲目中也将其列入。现在出版的CD唱片上索性明确标出“小提琴奏鸣曲”。

《克勒采奏鸣曲》当初是为一位年轻的小提琴演奏家所作,这位提琴手的名字叫乔治·奥古斯图斯·波尔格林·布里奇托尔,一个生于波兰的黑白混血儿。布里奇托尔是个有天赋的提琴手,10岁在巴黎登台演出,后来在英国成为威尔士亲王的小提琴师。1802年他来到维也纳开演奏会,很受贝多芬赞赏。布里奇托尔与贝多芬之间以师生相称,为了提携后进,贝多芬把小提琴奏鸣曲题赠给布里奇托尔。1803年作品完成,贝多芬与布里奇托尔首演时配合得非常圆满,演出很成功。首演之后布里奇托尔的名声渐起,贝多芬也向贵族们介绍这位年轻的演奏家。但是,由于布里奇托尔性格的狭隘、猜疑和妒忌,竟与贝多芬反目,最后离开维也纳时两人已完全绝交。布里奇托尔并没有由于音乐才能而留下来半点儿名声,只有当人们提到贝多芬的小提琴奏鸣曲第九号时,才会从历史的角落里找到这个名字。贝多芬后来把这首奏鸣曲题献给法国小提琴家鲁道尔夫·克勒采,这部作品就成了《克勒采奏鸣曲》。克勒采是巴黎音乐学院教授,很受贝多芬敬重,曾写过40部歌剧和芭蕾,有19部小提琴协奏曲和大量其他乐曲,他的《小提琴练习曲42首》至今仍是通往专业化的必由之路。

《克勒采奏鸣曲》有三个乐章。

第一乐章是通常的奏鸣曲式,先由小提琴用双音拉出从容舒缓的序奏,钢琴加入进来与小提琴做了几次试探性的问答之后,音乐转入急速的主部,主题在小提琴与钢琴的激烈对答中展开,有时甚至是争吵,然后再回到慢板。《克勒采奏鸣曲》之所以在贝多芬的10首小提琴奏鸣曲中最为突出,与这个乐章略显突然的速度变化和强弱变化所传达的感情符号有很大关系。

贝多芬声言不热爱小提琴,却使小提琴摆脱了从属地位。

第二乐章是行板的变奏,乐曲从容地进行,像是在充满生机的田野里信步漫游,俯察品类之盛,感受生命之美。音乐的旋律极为简练,并没有充塞进太多的素材,几个朴实的变奏非常抒情,又不失简约之美。贝多芬写这部奏鸣曲前后用了一年时间,迟迟不能定稿,主要就费时在这个乐章上。最后,在1803年首演的时候布里奇托尔谱架上放的仍然是一份草稿,而贝多芬担任的钢琴部分竟是笔记,还没有形成完整的乐谱。两个人的配合却是天衣无缝,首演的主要成功之处也就是在这个第二乐章,应听众的要求两位演奏者返场重奏了这个乐章。

第三乐章是急板的终曲,小提琴与钢琴之间好像在展开一场争执,有时候一方似乎又在归顺另一方。作者在这里表现的显然不是雍容的谐和之美,而是压抑与不安。

一般介绍贝多芬的音乐的书里,着眼点主要放在他的九部交响曲和32首钢琴奏鸣曲上,近些年来,人们又把评论的热情聚集在贝多芬最后的几部弦乐四重奏上,这是不够全面的。贝多芬不同于巴赫、海顿、莫扎特这些高产作曲家,在古典大师里,他是作品较少的一位,以交响乐为例,海顿有一百多部,莫扎特五十部,贝多芬是九部。但是贝多芬却从不奉命作曲,他的每一部作品都真正发自于内心,是肺腑之言,是呕心沥血之作。所以对待贝多芬的作品,任何一部都不应该忽视,尤其是在他命运转捩关头时期的作品更值得注意。《克勒采奏鸣曲》就是这样。

贝多芬1802年动笔写《克勒采奏鸣曲》,在这一年,他还写了D大调第二交响曲,也是在这一年他写了“海利根”遗嘱,动了自杀的念头。因为,他遭到了沉重的一击,医生宣布他的耳聋已不可能治愈。他在遗书中说:“我只好像一个被废黜的人独自生活。无法与人交际,除非迫不得已。……旁边的人听到远处笛声,而我什么也没听见,人家听到牧童在歌唱,而我又是什么也听不见。这样的遭遇快把我逼疯了,再差一点,宁愿一死了之。只有我的艺术才使我免于走上绝路。我似乎还撇不下人世,我还没有吐尽我胸中的感受……”读了“海利根”遗嘱中的这段文字,再去听奏鸣曲中的急板,感受就会加深并且清晰。

《克勒采奏鸣曲》带给人非同寻常的音乐感受,很难用一种确切的语言来界定它的美感范围,读一读俄罗斯大文豪托尔斯泰的同名小说可以借鉴到对这首名曲的各种感受中的一种。

托尔斯泰作为一位文学家对其他艺术有很好的修养,他对同时代的美术作品有很准确的评价,而且自己也亲操丹青临摹写生;他的音乐修养也许更高,他的小说和文艺评论中经常可见对音乐的描写和评价,表现出很高的造诣。托尔斯泰年轻时就很喜欢《克勒采奏鸣曲》,1891年写了中篇小说《克勒采奏鸣曲》。小说用了贝多芬乐曲的曲名,并且以这首奏鸣曲为背景展开情节,书中对这首曲子的演奏做了细致的描写,可以看出托尔斯泰对这部作品的感受。

中篇小说《克勒采奏鸣曲》写的是在一个贵族家庭里,猜疑嫉妒的丈夫杀妻的经过。男主人公波兹德内舍夫与妻子之间关系冷漠,甚至相互厌倦。妻子在音乐中寻找精神寄托,与一位小提琴拉得很好的男人相识,两个人在合奏中得到共同的乐趣。这个男人本是波兹德内舍夫的朋友,他与女主人公日渐亲近的关系使波兹德内舍夫在一旁用妒忌的目光冷冷监视,妻子与提琴手的合奏日臻长进,当他们开始演奏《克勒采奏鸣曲》的时候,做丈夫的早已妒火中烧,他在一旁评论第一乐章的急板时说:“这种音乐只可以在某种重要的环境里,而且只有在需要完成某种适应这种音乐的行为的时候才能演奏,演奏之后就要做音乐驱使你去做的事。”他暗示是这音乐在驱使他干可怕的事,最后,他果然杀死了妻子。

托尔斯泰的这部小说并不是用几个人物形象和情节事件来图释《克勒采奏鸣曲》,只是用这首曲子做小说情节的背景,音乐与小说内容没有直接的联系。但是,托尔斯泰的小说所描写的音乐具有的强烈感染力却是千真万确的。托尔斯泰写这部小说的动机并不由这首奏鸣曲而生,但是,他选中这首曲子作为小说的背景和可怕结局的心理暗示,却不是信手拈中。托尔斯泰对这首作品非常关注,体会很深,他自己就能演奏这首曲子的钢琴部分,这比听别人的演奏感觉要真切不知多少倍,托尔斯泰一定是在第一乐章的急板里体察出某种不寻常的东西,才促使他把这部作品与可怕的事件安排在一起。

事实上,贝多芬在写《克勒采奏鸣曲》的时候,自己的精神世界正在经历一场困难的折磨,这是他的人生价值观发生转变的转折点。在此之前,他对人生充满极端的自信,他曾说:“能力就是出类拔萃者的道德,这也是我的道德。”因为那时他在维也纳的十年,证明他在乐坛上是独一无二的。所以,他是力量的崇拜者。耳聋的威胁动摇了一切,使他内心深处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反映在音乐里,就是波兹德内舍夫说的《克勒采奏鸣曲》第一乐章急板具有的“可怕的力量”,但这个力量决不能构成干掉妻子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