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克纳是19世纪中晚期一位奇特的音乐人物,他身处浪漫主义时期,却自立于潮流之外,他对音乐发展没起过什么推动作用,也不曾转移风气,标领新异,但所有的音乐史都会写进布鲁克纳这个名字。这是因为,他的交响乐脱离主流文化,自成一体,而且,取得了很高的艺术成就。布鲁克纳发表过九部交响曲,加上未发表的两部,一共是十一部,以数量论,他是19世纪交响作曲家里最多产的。《第八交响曲》是布鲁克纳艺术成就的最高点,这部交响曲使他获得了很高荣誉。

布鲁克纳是一位充满矛盾的人物,他愁容惨淡,忧心忡忡,似乎永远在思量如何在音乐里调和古典音乐与浪漫主义的矛盾,事实上,他最终选定的是古典风范,是巴赫、海顿、贝多芬建立的辉煌的古典。

贝多芬是维也纳古典乐派登峰造极的大师,是古典乐派最伟大的作曲家,也是浪漫主义的第一位作曲家。在贝多芬身后,欧洲音乐发生了很大变化,到19世纪中期浪漫派潮流已经席卷欧洲,形成音乐文化主流,这时要想把音乐恢复到贝多芬的样子几乎是不可能的,或者说注定是要失败的。布鲁克纳承袭古典传统,一生惨淡经营,孜孜以求,他的音乐生涯大部分是在失败的痛苦中度过,只是在晚年,才享受了几年成功的喜悦。他留下的九部交响曲,现在被视为重要的交响文献,与他同时代的瓦格纳说:“只有布鲁克纳同贝多芬最相近。”

布鲁克纳是一位大器晚成的作曲家。他1824年出生在奥地利一个清贫的平民家庭,父亲和祖父都是当地的乡村教师,他也几乎注定了将来要继承这个职业。布鲁克纳没有接受过比乡村教师家庭更好的早期教育,由于表现出对音乐的敏感,父亲和表哥教他管风琴、钢琴和小提琴,这也是一个乡村教师应当具备的技能。十三岁时父亲去世,布鲁克纳开始自食其力,做乡村教师的助手,同时在教堂奏管风琴并兼做杂务。三十二岁时,他在一次管风琴比赛中获胜,从而得到林茨教堂管风琴师的位子,这已经比他父亲为他设想的乡村教师职业好了许多,但他并不以此为满足,继续学习音乐理论,每年去维也纳几次,向维也纳音乐学院的名师求教,他心中的理想是当一位作曲家。

当布鲁克纳认为自己已经可以驾驭交响曲这样的大型曲式时,他已年交四十。这时,他开始写第一交响曲。除去以前的习作不算,这是他创作生涯的开端,而莫扎特、舒伯特、门德尔松这些大师根本就没有活到这个寿数。布鲁克纳在四十岁以前一直在孜孜不倦地学习有关作曲的各方面知识和技巧,当他一旦认为自己火候到了,着手的第一部作品就是交响曲这样的大型作品。而且,他把毕生精力都投入到交响曲的创作上,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为完成第九交响曲的末乐章而如切如磋。正因为如此,《简明牛津音乐辞典》里有关布鲁克纳作品的记载很简单,只有九部交响曲和一些教堂合唱曲。

布鲁克纳为交响曲耗尽了一生,也为交响曲吃尽了苦头。他出身卑微,青少年时期饱尝艰辛,很早就担起生活的重担,长期的教堂管风琴师和唱诗班歌手的工作使他亲近宗教并成为虔诚的教徒,他的交响曲里充满严肃深刻的情绪和庄严肃穆的宗教哲学意味,在形式上则以虔敬的态度追寻贝多芬、舒伯特这些前辈大师的足迹,他的每一部交响曲好像都想写成贝多芬第九交响曲和舒伯特的第九交响曲那样的宏规巨制,在浪漫主义时期,这样的交响曲,很难引起人们的兴趣。

很少有人愿意演奏布鲁克纳的交响曲,因为篇幅太大了,每一部都在一个小时以上,有几部要演奏一个半小时,占据一整场音乐会的时间,指挥家们不敢轻易排演这样的曲目,怕吸引不住观众。他的第三交响曲首演时就遭遇到难堪的场面,音乐会的观众几乎走光,最后只剩下十几个人,其中包括维也纳音乐学院的学生马勒和沃尔夫,布鲁克纳当时是音乐学院的讲师。

布鲁克纳迟迟不能出头的另一个原因是勃拉姆斯和瓦格纳两派之争。当时的维也纳音乐界分成对立的两派,勃拉姆斯派和瓦格纳派,双方的音乐主张并没有原则性的分歧,但评论界却把两边搞得势不两立。口讷心直、老实巴交的布鲁克纳一点也不知道党争的厉害,公开表示了对瓦格纳的钦佩,结果被认为是瓦格纳派,这下可倒霉了。勃拉姆斯派的首席评论家汉斯立克,连篇累牍地攻击布鲁克纳,不放过他的每部作品,有时几乎只是为了文字消遣,也要把布鲁克纳痛责一番,不过汉斯立克的文章机锋锐利,也堪称佳作。可怜的布鲁克纳默默地忍受痛苦,一句也不敢回击,直到晚年,第八交响曲取得辉煌成功,布鲁克纳登上了荣誉的顶峰,受到了皇帝的接见,奥皇问他有什么要求,这是个讨封请赏的机会,布鲁克纳却提了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请求,他请皇帝陛下出面斡旋,企求汉斯立克不要再攻击他了。在布鲁克纳坎坷的一生中,类似的轶闻还有许多,他的作品很少有演出机会,他的第四交响曲首演排练时,为了表示对指挥的感激,他还偷偷地往指挥手里塞过一个银币!

太阳系创世纪

[美]K.魏末 绘

混沌初开、英雄出世,这是贝多芬、舒伯特、勃拉姆斯、布鲁克纳以及理查德·斯特劳斯一脉相承的宏大主题。

布鲁克纳的音乐才能没有被终生埋葬,在晚年他也享受过成功的荣誉,他的第八交响曲是他一生音乐成就的最高点。这部交响曲于1892年12月在维也纳首演,当场便获成功,观众反响极为热烈,布鲁克纳数次上台向观众致意,这在他的艺术生涯中是没有过的,此时他已经是六十八岁的老人了,离他去世还有三年十个月。

布鲁克纳的第八交响曲与他的其他交响曲一样,仍然是规整的四乐章,篇幅同样大得吓人,演奏下来长达八十多分钟,在这么长时间里调动人的情绪不是容易的事,第八交响曲在艺术上自有其独到之处。这部交响曲刚一演出,就有许多人出来为它作评:有人说它是人类精神的启示录;有人说它是一部英雄史诗;还有人编写了详尽的文字说明,为四个乐章安排了情节。而布鲁克纳对这些解释都没有认可。

第八交响曲没有文学情节作为构思的依据,之所以会引起评论界的种种解释,主要是因为它的构思宏伟,体气精深,既是严肃的又富于感情。着力表现人类刚毅英勇的精神,浓厚的哲学意味是对人类理想的追求,宏大的气势表现人类精神的胜利,这一切都给人以史诗感。所以,人们会从听过音乐之后产生的崇高感受中,去寻找文学形象。

布鲁克纳去世以后,给人们留下了一个难题:他的交响曲大多有几个不同的版本,哪个才能代表他最初创作愿望。他在艺术道路上,遭受的挫折太多,作品很少有演出的机会。一些朋友劝告他对乐谱删削修改,以适应当时的趣味,有些指挥要求他删去大段的音乐。布鲁克纳也不坚持己见,删改听便,只要能排演出来就谢天谢地。据名指挥家李希特回忆,在排练第四交响曲时,李希特指着总谱的一个地方问布鲁克纳是什么音,被幸福包围着的布鲁克纳竟回答说:“随便什么音,只要你喜欢。”布鲁克纳频繁修改手稿的深层原因是:他常在古典传统和浪漫主义之间游疑不定。他临终没能完成的第九交响曲,只写了三个乐章。

维也纳作曲家兼评论家沃尔夫说布鲁克纳的第八交响曲是巨人之作,是光明彻底战胜黑暗,这正是布鲁克纳一生苦苦追求的精神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