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曲《彼特拉克的第104首十四行诗》,选自李斯特的钢琴曲集《旅游岁月》的第二集《意大利》。李斯特的钢琴短曲大多沉静亲切,诗意盎然,最能反映他作为浪漫主义作曲家情感丰富、充满梦幻的一面。浪漫,极容易引起与爱情的联系,而李斯特的钢琴曲则往往寄托着热情而亲切的对爱情的倾诉。倾听这些爱情的诗篇,可以修正对李斯特的某些不正确评价,因为他经常被描写成卖弄技巧、哗众取宠的炫技者。

钢琴曲《彼特拉克的第104首十四行诗》写于1848年,是钢琴曲集《旅游岁月》第二集中的一首,这一集共有七首作品,都得利于在意大利旅游期间产生的灵感,合成一集,取名《意大利》。意大利是文艺复兴运动的摇篮,人文主义艺术家的遗迹比比皆是,李斯特根据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留下的文化遗产所赋予他的心灵体验,写下了这些具有标题性的艺术小品。这其中包括根据拉斐尔的绘画写的钢琴曲《婚约》。在佛罗伦萨,他拜谒了人文主义推动者梅迪契家族的墓地,墓碑上有米开朗琪罗的浮雕《思想者》,他写了一首以此为标题的短曲,沉静肃穆而富于诗意。但丁的《神曲》是幻想奏鸣曲《但丁》的诗意来源。彼特拉克的三首十四行诗分别是三首抒情小品的标题,这三首十四行诗分别是彼特拉克《诗体书简》中的第47首、第104首、第123首,这里的《彼特拉克的第104首十四行诗》成了李斯特的钢琴短曲里流传最为广泛的一首,也是最富于爱情诗意的一首,是浪漫派钢琴小品的名作。

李斯特以彼特拉克十四行诗为标题的三首钢琴小品,最初是供人声演唱的艺术歌曲,后经李斯特自己改编成钢琴曲。乐曲仍保留着歌唱性,亲切而热情,爱的浪漫涌动其中,与门德尔松的钢琴曲无词歌如出一辙。这些年大提琴家梅斯基应唱片商之邀录制了一批由舒伯特、勃拉姆斯、舒曼等人的艺术歌曲改编的大提琴曲,也冠之以“无词歌”的名目,艺术性如何,只有听者自己判断了。

从中世纪传说、民间故事或文艺复兴艺术品和文学作品里寻求题材和获取灵感,是浪漫派作曲家的通好。李斯特从中汲取诗意的诗人彼特拉克,不仅获得过罗马桂冠,还被后世尊崇为“文艺复兴之父”。彼特拉克致理想化的恋人劳拉的诗篇促进了文艺复兴时期抒情诗的繁荣,他献给劳拉的《歌集》共有317首互相关联的十四行诗,这些诗确立了意大利十四行诗的艺术形式,被称作彼特拉克体。

彼特拉克在大半生的时间里热恋的情人劳拉,其身份不详,有一种说法认为劳拉是一位骑士的妻子,年轻美貌,风情千种,仪态万方。彼特拉克对劳拉的爱慕纯粹属于柏拉图式的爱情,仅限于精神上意念上的追恋。据说并没有付诸任何实际行动的追求。他从23岁见过劳拉一面之后,便开始写献给劳拉的抒情诗,直到47岁的二十多年时间里,不停地书写和编订,最终把这三百多首爱情诗编成两部分:《劳拉在世时所作》和《劳拉死后所作》。在这些爱情诗里,他把劳拉理想化,描绘成完美的近乎于女神的形象,对其倾注热情奔放的感情,语言清澈明快,既委婉含蓄又倾吐爱意,对爱的苦苦追求和伴随着爱的忧伤表达得委曲流动,时而大喜时而大悲,把爱的悲欢表达得淋漓尽致。彼特拉克的这些抒情诗是欧洲文学史上的一个高潮,在诗的语言表达形式上和情感表达方式上开近代抒情诗之先河。

李斯特的钢琴曲《彼特拉克的第104首十四行诗》所本之原作是传诵百代而不衰的名篇,其原诗是这样的:

找不到安宁,也无力斗争;
我恐惧又希望,我是烈火又是冰霜;
我飞上了天,又坠在地上;
拥抱了宇宙,却又两手空空。
我陷入狱中,它既不开放,也不关闭,
它不强我居留,又不释我他去;
爱情不赐我以死,又不放我生,
不欲我乐,亦不免我于苦疾。
我视而不见,喊而无声;
我渴求毁灭,却又祈求生存;
我厌恨自己,却又爱着别人;
我日以痛苦为粮,笑在泪中;
生与死同为我所厌弃,
我之所以如此,姑娘,全都是为了您。
(张洪岛译自意大利文)

李斯特从彼特拉克的抒情诗里选取题材,并不是为了复制古人的情感或是怀念文艺复兴大师,而完全是按照19世纪浪漫派作曲家们通常的做法,立足于文学和诗。彼特拉克的第104首十四行诗所提供的情感内容又恰好是浪漫主义艺术的典型题材,即对爱情的渴望和得不到爱情的感伤。他借助古人诗句的灵感来表达现代人的感情。所以,他的音乐里没有我们看了标题所预感的古代气息,完全是浪漫风格的流动旋律。乐曲在华丽流畅的旋律里隐含着忧伤的内省,爱的欢乐与痛苦交织成矛盾的心理,形成戏剧性对比。这样的艺术处理与诗人的原作里的情感内容是完全一致的,重现了彼特拉克诗中的叹息和眼泪。

但是,如果有人以为李斯特写钢琴曲《彼特拉克的第104首十四行诗》是为了寄托个人的爱情痛苦,那就错了。李斯特生就一个风流种子,最善博得女人的欢心,他用不着为爱情而痛苦。在他最初把彼特拉克的抒情诗谱写成歌曲时,正在意大利旅游,与他为伴的是玛丽·达古公爵夫人。这位美貌风雅又博学多才的贵妇此时已为李斯特生下第二个女儿科西玛,这就是后来的彪罗夫人和瓦格纳夫人。

李斯特个人的爱情生活虽然没有什么值得赞美的地方,他写的爱情题材的钢琴曲却优美动人。在这个短小而紧密的结构里,激烈痛苦与绝望的感情和爱情的欢乐都得到尽善尽美的展现:热情与亲切、沉静与梦幻,是诗意境界的完整表现,这首乐曲以令人难忘的方式重现了诗人的热情,也成了浪漫主义钢琴小品的典型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