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神的午后前奏曲》是一部标题性交响诗,德彪西受与他同时期的法国象征主义诗人马拉梅的艺术影响,以马拉梅的一部交响诗《牧神的午后》为标题,写了这部交响诗。德彪西原打算写一部有三首乐曲的套曲,但是在写完第一首《前奏曲》之后,放弃了另外两个乐章,现在留给人们的就是这首《牧神的午后》了。这是德彪西所有管弦作品里最短的一部,演奏下来大约只需九分钟。

牧神是古罗马神话里主司农牧之神法翁,法翁半人半羊,人面羊耳,头上生角,人臂羊腿,吹一支竖笛。《牧神的午后前奏曲》以独奏的长笛在柔和的低音区开始,速度平缓从容,旋律起伏不大,演示出牧神在林中醒来,慵懒地缱绻于刚刚逝去的梦境,他在努力回忆,三个林中仙女是在梦中来看过他了还是真的来过。竖琴的刮奏引出圆号缠绵的对话,弦乐器加弱音器,分组出现,长笛、单簧管、双簧管、圆号相继在乐队之上独奏,音乐极为细腻,充满柔情地描写一场爱情的白日梦,把爱情表现得迷离恍惚,包围在四周又不可即刻享受。音乐以线性主题连续向前,像小溪一样流动,不做任何扩展。独奏双簧管温柔而富于表现力的演奏把音乐引向小小的高潮,乐队活泼起来,齐奏的木管合奏出一个热情的旋律,乐曲在这里达到情感的高潮。但这只是片刻的欢娱,音乐又回到开始时懒洋洋的情绪,音乐在静寂中结束,阳光和煦,草木芬芳,牧神又沉入睡乡。

马拉梅的诗剧《牧神的午后》没有具体的情节和完整的形象,只是陶醉在超然于物外的感觉世界里,意在唤起内心的某种情感。在这里传统的诗歌表现形式被抛弃,代之以含蓄、微妙、带有不确定性的朦胧意象,这在当时是一种新的表现方式。德彪西对这种自由无拘束的艺术手法很是钟情,所以交响诗《牧神的午后》几乎是对马拉梅原诗的音乐翻版,用德彪西自己的话说,是“缭绕于牧神笛子里的梦境片段”。《牧神的午后》在艺术上是反传统的,但是在1894年法兰西音乐协会为它举办的首演音乐会上,它没有被习惯于传统审美趣味的听众拒绝,当即便获成功。而且,两场音乐会都应听众的要求翻演此曲,这是违反惯例的。19世纪末,所有的艺术形式都在摆脱浪漫主义传统,寻求新的表现途径,象征主义诗歌、戏剧已先于音乐迈出了一步。所以,德彪西的音乐不必经过一番公众认知的过程,直接被接受了。

描写无意识的休闲,这是印象派画家以至现代主义的题材取向之一,《牧神的午后》正是在这方面与画家取得了一致。

德彪西的音乐一向被标榜为“印象派”介绍给音乐爱好者,德彪西本人对此从未认可过。至于《牧神的午后前奏曲》,既不是受印象派绘画的影响,也不来自于音乐本身,而是直接受象征主义文学的浸润。

象征主义是19世纪晚期到20世纪初起源于法国的文学运动。起初是在诗歌方面,后来扩展到戏剧、小说和绘画,较少地波及音乐。象征主义诗人强调运用象征化的语言表现独自的情感经验。他们避免语言的理性因素破坏直感的体验,语言的具象只用来象征某种感受或情绪,而不是直接表述某一事物。他们操纵文字使其获得不确定性,所以象征主义诗人倾慕于音乐,因为音乐才是所有表现领域里不确定因素最多的。象征主义诗人主要有波德莱尔、马拉梅、魏尔兰,象征主义小说家有惠斯曼,戏剧家有法国的里勒亚当和克洛岱尔、德国的霍夫曼斯塔尔、瑞典的斯特林堡、比利时的梅特林克、爱尔兰的叶芝,画家有法国的高庚、莫罗和夏凡纳。象征主义艺术没有统一的艺术教条,因此,也没有形成统一的文艺运动。但是,对20世纪的艺术流派有很大影响,如表现主义、超现实主义、荒诞派戏剧等。

德彪西几乎是天生的传统反叛者,他早在巴黎音乐学院学习时,就几乎因为离经叛道而遭退学,当时校方质问他遵循什么艺术法则,德彪西的回答很干脆:“我的乐趣就是我的法则。”他的乐趣就在于不受任何艺术规则的限制随心所欲地自由创作。他对象征主义诗人的作品发生了浓厚的兴趣,曾经把波德莱尔的五首诗和魏尔兰的《遗忘了的小咏叹调》谱写成歌曲。不久以后,德彪西开始与象征主义最主要的诗人斯蒂芬·马拉梅交往,经常出入马拉梅家。马拉梅家是象征派艺术家的圣地,青年诗人、戏剧家、画家、评论家、记者聚会的场所。每星期二下午,一群艺术思想激进的艺术家聚集在马拉梅家里,彼此交流艺术见解。星期二聚会,后来成了艺术史上的轶事,许多艺术家的传记都会提到他们在这里受到的艺术熏染。星期二聚会的常客有印象派大师莫奈、艺术家罗丹、诗人魏尔兰、小说家克洛岱尔、戏剧家梅特林克等,这些人后来都成了影响后世的杰出人物。德彪西在马拉梅家里学到的东西显然比在音乐学院里学到的要丰富得多,这不仅因为可以吸收来自诗歌、戏剧、绘画、雕塑等多个领域的美学思想,更主要地是因为这里的人们都在各自的领域里开辟新的艺术途径。这符合德彪西所追求的“我的乐趣”。

1892年起,德彪西开始根据马拉梅的诗创作《牧神的午后前奏曲》。他作曲是个慢手,每一段音乐都经过深思熟虑,并多次修改,短短的九分钟音乐直到1894年才完稿,同年12月首演。由于音乐的结构、和声、配器都对传统手法进行了大胆的革命,曲作者本人对艺术效果疑虑重重。担任首演的乐队指挥在最后走上舞台前对全体演奏员说:“朋友们,今晚我们将捍卫一个伟大的事业,如果你们对德彪西和我还有一点情谊的话,你们就会全力以赴。”结果,可怕的场面没有出现,演出获得了成功。

对于今天的听众来说,《牧神的午后》的音乐没有什么晦涩难懂之处,听过了20世纪各种新潮流音乐,德彪西的音乐可算是清澈简朴得近乎透明。可是当时的听众却感到一种虚幻而困惑,对一些音乐片段人们可以找到一些迷雾般的感受。但是,片刻便飘逸而去,捕捉不到确切的主题,被传统音乐训练出来的耳朵企图分辨主题的发展,结果一无所获。然而,德彪西正是要这个效果,他只给人一些感受,并不去刻意地重复它、强调它。在一个微妙变化的音流里,作曲家任意地发挥自己的体验,欣赏者也尽可以按照个人的经验寻找自己的感受,这就是象征主义艺术家所要做的。

法国诗人波德莱尔的诗集《恶之花》被认定为现代诗歌流派的源头,如果是这样的话,《牧神的午后前奏曲》便可以看作是现代音乐的第一部作品了。德彪西使通行了两百多年的大小调体系趋于瓦解,抛弃了固定乐思的主题发展模式,充分发挥音色的个性,这都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大胆革新。他所做的一切打通了后浪漫主义走向20世纪现代音乐的道路。所以,斯特拉文斯基说:“我和我这一代音乐家都应该深深地感谢德彪西,并称他为本世纪第一位真正的音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