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曲《我记得那美妙的瞬间》,歌词的原诗作者是普希金,曲作者格林卡。单看这两个名字,就可以知道这首浪漫曲的非同寻常:普希金创建了俄罗斯文学语言,确立了俄罗斯语言规范;格林卡奠定了俄罗斯民族乐派的基础,是“俄罗斯音乐之父”。这两个人都是俄罗斯近代艺术的奠基人。这两个名字经常被相提并论。19世纪的俄国音乐评论家斯塔索夫说:“普希金和格林卡都创造了新的俄罗斯语言,一个是在诗里,而另一个是在音乐里。”

普希金和格林卡属于同一个时代,普希金生于1799年,格林卡比他小5岁。这个时期俄国还在实行农奴制,启蒙主义思想已传入俄国。两个人的思想都带有明显的自由民主倾向。普希金是一位浪漫诗人,他一生共写了八百多首抒情诗。格林卡的作品集里浪漫曲是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有八十余首。格林卡在自己的老师家里结识了普希金,两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格林卡经常用普希金的抒情诗,作为自己创作的意趣。这些浪漫曲不仅音乐上与普希金的诗歌韵致相映成趣,在诗歌语言的音韵节律方面也与音乐结合得水乳交融。因此,人们称格林卡的浪漫曲是“音乐的普希金文学”。

浪漫曲《我记得那美妙的瞬间》不仅仅只是两位大师珠联璧合的联袂之作,在这首歌曲的背后还有一个女人,把诗人普希金和音乐家格林卡联系在一起,她就是凯恩。

《我记得那美妙的瞬间》原诗题名《致凯恩》。凯恩是安娜·彼得洛夫娜·凯恩,她生于1800年,比普希金小一岁。1819年,年方二十岁的普希金在外交部供职,他结识了一些十二月党人,并经常出入彼得堡进步人士的文艺沙龙,在一次舞会上,他与少女凯恩相识。这次相会也许给普希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1825年,普希金由于明显的自由和反专制倾向,被押解到普斯科夫省的米哈伊洛夫斯克村,被监视居住已有两年之久,他陷于孤独和痛苦中。这时恰逢凯恩去邻近的三山村的姑妈家小住,两人重逢,交游甚笃。凯恩离去时,普希金写了这首《致凯恩》,作为赠别礼物。原诗是这样的:

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
在我的眼前出现了你,
犹如昙花一现的幻影,
犹如纯洁之美的精灵。
在那无望的忧愁的折磨中,
在那喧嚣的虚荣的困扰中,
我的耳边长久地响着你温柔的声音,
我还在睡梦中见到你可爱的面影。
许多年过去了。狂暴的激情,
驱散了往日的梦想,
我忘记了你温柔的声音,
和你那天仙似的面影。
在穷乡僻壤,在流放的阴暗生活中,
我的岁月就那样静静地消逝,
失掉了神性,失掉了灵感,
失掉眼泪,失掉生命,也失掉了爱情。
如今灵魂已开始觉醒:
于是我的眼前又重新出现了你,
犹如昙花一现的幻影,
犹如纯洁之美的精灵。
我的心狂喜地跳跃,
为了它,一切又重新苏醒,
有了神性,有了灵感,
有了生命,有了眼泪,也有了爱情。
(戈宝权译)

这首诗感情起伏跳跃,写出了人们对青年时代美好纯真的回忆,以及在生活陷入挫折困顿时,这种美好情感给人带来的生活力量和希望。这是普希金抒情诗里有代表性的一首。写这首诗之后六年,普希金与莫斯科第一美人冈察洛娃结婚。又过了六年,普希金因为冈察洛娃的风骚和沙皇的阴谋而死于决斗。这时普希金不满38岁。

彼得堡的文艺沙龙场景

普希金死后三年,格林卡与自己的妻子因无法共同生活而离异,恰在此时,年轻的凯恩进入了他的生活。格林卡热恋着她,这是当年普希金诗里那个凯恩的女儿叶卡捷琳娜·叶尔莫拉耶芙娜·凯恩。处在热恋中的格林卡发现普希金当年的抒情诗《致凯恩》,很形象地道出了自己的感情体验,便为此诗谱曲,向小凯恩表露心迹。这就是《我记得那美妙的瞬间》。

19世纪俄罗斯民族乐派的主调里总隐含着一种淡淡的忧伤情调。民族乐派开创者格林卡的作品里,当然也贯穿着这种感情。这是与俄罗斯民族的历史与性格紧密相关的。俄罗斯在欧洲国家里最晚受到启蒙主义影响,因为它远离欧洲的中心,偏在一隅。西欧近代史上重大进程的一些事件对俄皇统治下的农奴制国家影响来得要晚。广阔的森林草原,沉重的耕作方式,无尽的伏尔加河,苦难的民族历程,使俄罗斯民族的性格里埋下感伤的情绪。它是俄罗斯艺术风格的内容之一。格林卡的音乐根植于民族艺术,也恰如其分地展现了民族艺术风格。他的八十多首浪漫曲,大多取材于俄罗斯当代诗人的诗作,以普希金为主,涉及二十多位作家。他的音乐素材也主要源于俄罗斯民间音乐。所以,在他的浪漫曲里忧郁伤感也是主要基调之一。

《我记得那美妙的瞬间》在格林卡的浪漫曲里堪称上乘之作。音乐的旋律轻柔流动,起伏委婉。中间一段焦灼不安,感情压抑,反映出诗人在流放地阴郁的生活。最后一段情绪豁然开朗,表现出真挚的爱情为人生带来的光明,是对爱情的颂赞,也是对人类美好感情的歌颂。这首歌曲音乐的节奏和旋律的起伏与原诗的韵律融合得和谐顺畅完美无缺。欣赏这首歌曲,最好是听原文演唱,可以真正体会到“音乐的普希金文学”的音韵妙趣所在,心不由主地被引入一种柔美纯净的感情境界里。

文/沈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