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30号,是黄家驹25周年忌日。整个下午,我都在听《海阔天空》,粤语版、国语版、日语版,一遍又一遍。

这必然是Beyond乐队传唱度最广的一首歌,然而却是出自黄家驹生前的最后一张唱片。那张唱片叫《乐与怒》,发行于1993年5月。

一个月后,黄家驹就在日本出了意外。所以准确来讲,他并没能亲自见证这首歌如何一步步成为经典。

这是一首关于追寻理想的励志歌曲,歌词多次出现“理想”二字。可让人印象最深的一句歌词,却是“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于是很多人把“理想”和“自由”混同起来,自由即理想,理想即自由,是同一个方向的追求目标。可要这么想的话,就把这首歌看简单了。

在我看来,歌里所唱的“自由”和“理想”,分明是处在对立面的,是撕裂的。

黄家驹写这首歌的时候正在日本,那段时间,恰恰可能是他人生中最不自由的一个阶段。

1991年底,黄家驹和他的乐队团员离开香港,与日本一家叫Amuse的经纪公司签约,要在异国他乡开创事业的新天地。

那时候,他们在香港已经是数一数二的乐队,拿遍了“十大中文金曲奖”、“十大劲歌金曲奖”等各种音乐奖项,在红馆开了一连几场演唱会,并且乐队成员集体上了几部卖座电影。

可是黄家驹并不喜欢这样的状态。他曾多次对媒体控诉香港这个地方对他的束缚和限制:

这里只有娱乐圈,没有音乐。

他想做自己真正喜欢的重金属摇滚乐,可是这样的音乐在香港毫无市场,只能在地下存活。他只有违心写出一些曲风轻柔朗朗上口的歌曲,比如《真的爱你》,才能在主流乐坛站稳脚跟。而这个时候,他又要面对那些地下乐团投来的鄙视目光,说他背叛了摇滚,Beyond现在唱的是“伪摇滚”,是吸引幼稚青少年的偶像团体。

汪峰老师(以及五月天?)一定非常能体会黄家驹那时的心情。所不同的是,汪峰老师拎得特别清,对此并不展现出丝毫纠结。而黄家驹就比较拧巴了,成就再高对此也无法释怀,他心里的摇滚梦从未熄灭。

更让黄家驹无法忍受的是,好不容易红了,随之而来的,却是愈发的身不由己,比如要拍电影,要上各种娱乐综艺节目的通告。

其中有些节目只是唱唱歌倒还好。

而有些节目还要假装快乐地做游戏,这对于他来说就很痛苦了。

可他不想当娱乐明星,不喜欢做游戏。他只想做纯粹的音乐人。

乐队也曾试着想打开内地市场。1988年,Beyond到北京办了场演唱会。

可因为还没有成名作打基础,而且那时的内地观众还不太能接受粤语歌,反响平平。

1991年4月,Beyond第一次在香港红馆开唱,恰好台下坐了一个日本人,就是Amuse的老板大里洋吉,演出结束后他和乐队见了面,表达了自己的欣赏。黄家驹这时顺势又发了一通牢骚,说香港这不好那不好。大里洋吉随即就说,可以带他们去日本。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香港乐坛,虽然表面上一派繁荣,实际上却几乎完全是由日本音乐人撑起来。那些最红的粤语金曲,一大半都翻唱自日本歌手。黄家驹对此自然也是看不上的,他要做的是纯原创音乐。

那就直接去日本这个原创音乐大本营吧,那才是属于我们的天地。黄家驹当时兴奋极了,与日本老板一拍即合,其他成员也都同意,于是很快便离港。

Bye bye,Hong Kong~~

可是到了日本后马上发现,和当初想象的生活,完全不一样。

《音像世界》杂志06年7月刊有篇文章叫《Beyond日本乐与怒》,采访到了Beyond三子,详细还原了他们在日本的那段经历。

初来乍到,凡事都要重新开始,就像新人一样。公司安排的工作并不多,而他们几个都不懂日文,人生地不熟,有大量的时间甚至都不知如何挥霍。

他们在日本各自租了房子,房间非常小,用黄贯中的形容就是,伸脚就能够到任何地方,电器都用不着遥控。没事做的时候,他们就在这小房子里想办法打发时间。黄贯中每天去租录像带回来看,一看就是四五部电影,哪怕有些日文字幕的电影根本就看不懂。黄家强习惯窝在屋子里打电动,连门都懒得出。叶世荣在那个时候学会了抽烟,以此排解内心的苦闷压抑感。

至于黄家驹,也是百无聊赖,创作力也下降了,吉他放在一边碰都不想碰。

等到终于开始着手制作新唱片,他们发现,曾经在香港遭遇过的问题,再次出现了:公司并不希望他们做重型摇滚音乐,而是要走流行路线。

又一轮的矛盾撕扯上演了。他们起初的设想,是把自己的原创音乐带到日本,而不是听从日本人的指挥。黄贯中甚至当面冲老板发了脾气:“你总告诉我们日本的乐队是怎样怎样,那你为什么要老远费力气去签一个香港的团回来,然后把他们都变成日本人,你这样是不是很矛盾呢?”老板当时就黑了脸。

他们终于发现,原来日本也是一个以流行为主的市场,其实就是一个变大了好几十倍的香港。

为了在日本站稳脚跟,他们只能再次妥协,与此同时,他们都纷纷开始想念香港了,想念那个曾经只想逃离的故乡。

Beyond在日本制作的第一张唱片叫《继续革命》,标题狠硬,可是里面好几首歌,表达的都是乐队成员的思乡之情,比如黄贯中写的《温暖的家乡》,黄家强写的《厌倦寂寞》,以及黄家驹写的《遥望》。

这张唱片在日本几乎没有造成任何反响,直到第二张《乐与怒》,其中一首《遥远的梦》在电台播放后,Beyond终于有了自己的第一拨日本歌迷。

《遥远的梦》,就是《海阔天空》日文版。

那时候他们一定不会想到,这个好消息同时也是噩梦的开始。

因为《遥远的梦》这首歌,他们在日本打开了一点点知名度,紧接着,公司便对他们提出要求,让他们多上一些娱乐综艺节目,抓住机会趁热打铁宣传自己。

可这实在是太荒谬了。他们当初之所以来日本,不就是为了躲开香港那些无聊的娱乐节目吗?!

为此他们跟经纪公司吵了一架又一架,最后还是以妥协告终。

他们的底线,一退再退。先是要保证节目与音乐有关,后来,与音乐无关的游戏节目也可以上了。

他们上的第一档纯游戏节目,是富士电视台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黄家驹就是在录制这档节目的过程中出事的。

当时参加节目的十几个人都站在一个接近3米的高台上,游戏任务是一边踩着滚动的圆木渡水,一边摘取上空的所谓宝物。几轮游戏过后,高台地面渐渐变得湿滑,有人滑倒,碰到了一边的墙板,而墙板又很薄,根本支撑不住人的重量,于是两个人跌到了台下。其中一个是主持人内村光良,他是屁股着地,并无大碍;而黄家驹却是脑袋着地,几天之后,在日本某医院宣告不治。

这样的故事,不得不让人想到“命运”这个词。越是想要追寻的自由,却总是越来越稀薄;越是想要逃离的噩梦,到最后越是无法躲过,甚至要将你带走。

黄家驹是个多么理想主义的人啊,他既想让自己的音乐被更多的人听到,同时又不想失去任何的自由。这实在是太难太难了——而这层意思,才是《海阔天空》想表达的关键。

去年,有一段小视频在网上流传,看哭了很多人。视频内容是一男子在日本街头唱起日语版的《海阔天空》,现场围观者中有个女生跟着唱起粤语版,然后那位男子也唱起粤语版,原来大家都是中国人,他乡遇故知,一首歌连起了共同的血脉。

中国小伙子在日本街头唱《海阔天空》惹中国女孩泪奔!_腾讯视频

多么巧啊,刚好又是在日本。不知道他们是否了解这首歌背后的那些伤心往事。

所谓的“命运感”,还有一层意思是,你所拼命逃离的地方,其实过一段时间再看,也许并没有你所想的那么糟糕。

香港果真如黄家驹所痛恨的那样,只有娱乐没有艺术吗?可是时至今日,华语音乐最另类的那些声音,似乎多半都来自香港。不管是Beyond的愤怒摇滚,还是达明一派的迷幻电子。即便是像梅艳芳、张国荣、林忆莲、陈奕迅这样的天王天后,也总是会交出让人耳朵一亮的炫酷之作。更何况,香港还出了王菲这样将另类风格带进主流乐坛的集大成歌手。

Beyond是因为生在香港,才可以成为Beyond啊。

再说黄家驹曾经拍过的那些可能让他不屑一顾的电影,现在再看,也绝不仅仅是娱乐而已。

1987年,刚刚出道还未成名的黄家驹,客串出演了自己的第一部电影,名叫《小说家族之对倒》。黄家驹在其中本色出演了一个街头艺人。

电影中有这样的镜头:

这部短片改编自香港作家刘以鬯(读“畅”的音)的经典小说。刘以鬯先生前段时间刚刚过世,很多人都提起那篇《对倒》,因为王家卫的《花样年华》据说就是从小说里得到的灵感,却很少有人知道黄家驹出演的这部直接改编自小说的短片。

“小说家族”是个短片系列,其中改编的小说还包括李碧华的《男烧衣》,西西的《像我这样的一个女子》,钟晓阳的《翠袖》,也斯的《李大婶的袋表》,亦舒的《雨天》。

出演这些短片的演员,不乏一些大明星,比如梁家辉和张艾嘉。牵头做这件事的是香港电台,其出发点是面向市民推广读书风气。这么不计利益的文艺作品,也可以出现在香港。

1992年,黄家驹出演的最后一部香港电影,是《笼民》。这一次,他演的是主角。

《笼民》是我最喜欢的港片之一,获得了当年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电影,讲的是香港一群最底层的百姓,没有自己的房子可住,只能蜗居在一栋破旧的危楼里,每个人只有一个床位,看上去就像笼子里的动物,毫无自由和尊严可言。电影直接批判了香港的居住政策,以及官员的冷漠虚伪。

同时,这部电影还贡献了香港影史上最好的群戏,片中每个人纵然卑微如蝼蚁,依然有个性的光芒,有人情的温暖。

这么现实主义的文艺作品,也可以出现在香港。

黄家驹去世的1993年,香港娱乐圈是个什么样子呢?那一年,既有《东成西就》、《唐伯虎点秋香》这样的卖座商业片,也有《青蛇》、《新不了情》这样的大热文艺片。

那一年,王家卫正在拍《东邪西毒》,这么一部情节不着调的文艺片,几乎聚集了所有当时香港最红的巨星。然后因为拍摄时间过长,王家卫又抽空迅速拍了一部《重庆森林》。

那一年,黄秋生主演的三级片《八仙饭店之人肉叉烧包》上映,后来,黄秋生凭借此片获得了金像影帝。

现在想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发生在那时的香港。

黄家驹去世后的那届香港叱咤乐坛颁奖典礼,其中一个奖颁给了《海阔天空》,并以此纪念家驹。Beyond三子唱歌的时候,镜头扫过台下,都有谁呢:

那就是香港文艺界的黄金时代啊。不管是娱乐的、偶像的,还是文艺的、小众的,都可以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谁能想到,这样的盛景,维持了几年后,就走向了衰微。历史过去后,就再也不回来。

后来,香港电影人纷纷北上,拍出过《笼民》这样不朽杰作的张之亮,最新的作品是《白发魔女传之明月天国》。

王家卫以一部《摆渡人》自砸招牌。

粤语歌已经再也走不出广东,大众所能认知的粤语歌,依然限于《海阔天空》、《光辉岁月》这几首。

还有黄秋生,已经好久不出新消息的他,最近接连曝出的新闻,都跟电影无关,而是关于他的身世。先是作为英国人私生子,认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接着又被曝出自己也有私生子。他的故事,也有一股浓重的“命运感”,好像一个轮回。而且,如果做符号化解读的话,几乎可以当做香港城市历史的一个隐喻。

关于命运感和黄家驹,我还联想到的一个事情是,就在他走后的那一年——1994年,他的老搭档、填词人刘卓辉,在北京做出了一件大事。他创立的大地唱片公司转移到内地发展,很快便推出了一张名为《校园民谣》的合辑,由此开启了内地流行音乐的新时代。

而就在同一年,窦唯、何勇、张楚所组成的“魔岩三杰”,和唐朝乐队一道在香港红磡体育馆举办了“中国摇滚乐势力”演唱会,引发轰动。(何勇当场痛骂香港四大天王除了张学友其他人都不懂音乐,这多么像黄家驹曾经的声音。)中国忽然之间进入了全民摇滚的时代,那些忽然走红的摇滚巨星,个个扬眉吐气,唯我独尊,根本不需要参加任何综艺游戏节目,也能找到巨大的粉丝群。

如果黄家驹能够预知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还会选择离开香港,远走日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