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是想看看大家都在夸的王传君到底演得有多好,结果看完《我不是药神》,我pick的却是另一个配角,黄毛。(当然王传君演得确实也不错)

一开始他看起来很凶,造型非主流,又不怎么说话,让人有点怕,可到后来,他能在不动声色中,仅凭几个眼神,几句台词,就让你感动到哭。

相信很多人跟我一样,被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陌生演员给镇住了,然后纷纷去查他的资料,想知道他是谁。

王传君在微博里就帮忙向大家作了一番介绍:

我再补充一下,他原来叫章鑫,后来才改了个名字叫章宇,贵州人,毕业于贵州大学艺术学院,1982年生,现在36岁,并不是新人,之前还演过一些小成本文艺片。已逝导演胡波的那部《大象席地而坐》,他是男主角。

▲《大象席地而坐》剧照

从微博就能看得出来,他和王传君关系很好,会互曝对方喝大后的丑照。

微博里还能看出,章宇是个思维飘忽,有点野性的文艺青年,比如他还会发这种:

而且,和电影里的黄毛造型完全不同,私底下的章宇还挺帅的,可以很清新:

也可以很温暖:

再来和电影里的造型对比一下,你是不是更能领会,到底什么叫做演技?

《我不是药神》的导演是文牧野,不过电影也明显打上了监制宁浩和徐峥的烙印,这种合作很像是师傅带徒弟,老人带新人。其中最具标志性的一个烙印,我觉得就是章宇演的这个黄毛。

看报道里写,章宇是监制宁浩推荐给导演文牧野的,早在拍《黄金大劫案》的时候,宁浩就认识了章宇,很欣赏他,不过那次两人没能合作成,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熟悉宁浩和徐峥以往作品的影迷一定会注意到,那些作品里,往往也有一个重要角色,脑袋上顶的是一头黄毛。

我来帮大家梳理一下吧。

首先是黄渤的造型变迁史。黄渤的成名作是宁浩导演的《疯狂的石头》,在这部2006年的电影里,黄渤饰演的黑皮还有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

2007年,宁浩拍了个短片叫《奇迹世界》,里面黄渤的发色就变了——前面几绺头发染成金黄色,其他区域不变。

到2009年《疯狂的赛车》,黄渤整个头就全给染黄了。

从此,宁浩对黄毛造型的偏好彻底开启,一发不可收拾。如果说以前还是无意为之,那之后应该就是有意维持了。而且,他不但自己喜欢黄毛,还把这个嗜好“传染”给了徐峥。

2012年,徐峥拍了《泰囧》,其中王宝强的黄毛造型,就是宁浩建议的。

那时候,宁浩刚刚看了当时正火的《中国达人秀》,其中某期节目,有个选手叫雍梦婷,留黄色的爆炸头,加上衣着妆容,就是个典型的杀马特。

她所谓的才艺表演,就是在舞台上一阵狂扭。

按照这类节目一贯的尿性,必然还会有选手的人生故事,猛一顿煽情。雍梦婷也有故事,她才19岁,从老家河南郑州到上海打工,每天守着工厂流水线,一个月挣两千多块钱。到上海后不久,父亲忽然出车祸,又被查出患上肝癌,于是一家人的生存重担,全压在了雍梦婷一人身上。可她并没有因此而悲苦哀怨,依然热爱生活,她喜欢跳舞,偶尔得空就会去迪厅,不点任何酒水,免费跳一晚上。她之所以上节目,是为了让爸爸在电视上看见,开心一下。

听了这个故事,之前都对舞蹈面露不屑的评委,纷纷转而支持雍梦婷。周立波甚至还哭了,一边哭一边说,“感人的是她的苦难她自己不知道”。

给人感觉比较冷硬的宁浩导演,在采访中透露,他看了这段节目后居然也哭了。

很难说这种节目内容有没有经过刻意设计,我也看了这期节目,感觉之所以能打动宁浩,可能主要因为这个小姑娘身上有一股自带的喜感,这种喜感来源于她的造型(包括黄色爆炸头)和言谈举止,再和她的经历一对照,就能有一种独特动人的戏剧效果。

那种喜感是很难被设计的,比如周立波问她:“你是不是一直去迪厅跳舞?”

她一脸讶异又有些欣喜地反问:“你怎么知道啊?”

周立波又问:“你跳的时候是不是旁边人都会闪开?”

她再次反问:“是的呀,你咋这么了解呢?”

这种天真乐观的感觉,连同那一头黄毛,被原样照搬到了《泰囧》里的王宝强身上。宝宝的口头禅就是“你咋知道啊?”

甚至连亲情故事都和雍梦婷一脉相承。雍梦婷是父亲重病,她为了让父亲开心于是上节目;而宝宝是母亲重病,他为了给母亲祈福于是去了泰国。

宁浩对黄毛杀马特造型肯定是有执念的,到了2014年他自己导演的《心花路放》,周冬雨那个发廊小妹角色,就是个更典型的杀马特,不但造型更夸张,而且还带有杀马特家族的诸多特征,比如会通过QQ和其他杀马特联系,是有组织有纪律的专业杀马特。

顺带一提,我发现周冬雨有演技,就是从这个角色开始的。

大概是为了感谢《中国达人秀》里的雍梦婷给了自己灵感,宁浩还把她请到了《心花路放》片场,客串出演了和周冬雨共事的另一个发廊小妹。

▲黄渤背后就是雍梦婷

宁浩徐峥之前的电影就梳理到这里,大家应该能看出来,对黄毛造型感兴趣的其实主要是宁浩,而徐峥不过是被宁浩影响了。至于为什么宁浩对黄毛杀马特如此情有独钟,几年前,他曾经在接受《南方周末》采访时谈过这个问题:

这种审美结合了东方作为弱势文化群体对西方的向往,以及农业文化作为弱势文化对城市文化的向往。她穿成那样上街,她对现实是不满足的。所以她的行动充满着希望,就是唯恐生活不够戏剧。

宁浩说得太文绉绉了,我来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他想拍中国的现实,而当代中国最大的现实是什么呢,是城市化,是农村人口进城,而青少年杀马特,就是这种现实最戏剧化的表现。作为一个导演,他当然要对准这个群体猛拍啊!

杀马特一般都是从农村到城市打工的青少年,面对城市的灯红酒绿繁华盛景,他当然想要尽快融入,想洗去身上泥土的气息,想变得时髦洋气。而他们眼里的时髦洋气,就是染一头五颜六色的头发,就是打扮得花枝招展,而他们的经济实力和眼界注定了,那些装扮必然是低廉的、山寨的、艳俗的。

于是一个悖论出现了:这些农村孩子越是打扮,在真正的城市时髦青年看来,就越是土气,越是瞧不起。本来是为了弥合城乡之间的鸿沟,这下就更撕裂了。

大概是2010年左右,杀马特忽然成为一个被全网狂黑的词汇,大家一提到杀马特,紧接着就是“脑残”、“恶心”、“丢脸”之类的攻击性说法。我看过一篇文章,说有的学校甚至兴起了“反杀行动”,有人组织同学但凡在学校看到有杀马特出现,就过去群殴,搞校园霸凌。

可在我这个一向土气的人看来,谁又有资格瞧不起谁呢?别说普通人了,就是很多明星十几年前的老照片翻出来,看着也和杀马特差不多嘛。大张伟曾经在微博上挂过一张杀马特照片,调侃了一番:

这条微博当时引起了杀马特与反杀者之间的一场大规模互撕,可作为围观者却觉得,大张伟自己明明就做过杀马特啊,他凭什么笑话别人?(不过他肯定会说自己是朋克和杀马特不一样)

美国《外交政策》网站2013年刊登过一篇文章,将中国的“杀马特”作为一种文化现象分析了一番,其结论是,杀马特产生的深层次原因,是一种集体疏离感,这是中国移民大潮和这个国家阶层区分扩大的副产品。

而要我分析,结论更简单,就是阶层固化后,中上层对底层的恶意攻击。

宁浩徐峥把镜头对准杀马特群体,一开始可能只是为了寻找戏剧性,但是随着他们了解的深入,就不会只是把杀马特群体看成夸张的搞笑符号。《心花路放》里的周冬雨因为角色单薄,没什么发挥,不用多说;而《泰囧》里的王宝强,在看过整部片之后,你会不会对他从鄙视、嘲笑,转而看到他的可爱之处呢?

到《我不是药神》黄毛这个角色,就更立体了。这个故事的背景,一望而知,是上海,里面有上海外滩的建筑群,人物还说了几句上海话。而章宇演的黄毛,是一个从贵州到上海打工的年轻人。

看完电影后,我一下子就想到了前段时间发生在上海的那起悲剧事件。就因为肇事凶手是个到上海来的外地人,于是事件发生后,网上涌起一大波排外的声音,甚至很多人在微博建议政府“恢复收容遣送制度”,严控外地人进城。

暂且不说收容遣送制度是多少人费了多少心血(甚至有人牺牲,比如孙志刚)才得以终止的恶法,单说一个外地人犯罪就让所有外地人都背锅,这逻辑能及格吗?

这样的声音,比悲剧本身更让我觉得遗憾和难受。

像黄毛这样外形惹眼,沉默寡言的外地年轻人,可能现在在一些人眼里就算是危险分子了吧,可是他心底的有情有义,谁能看得见呢?

《我不是药神》所表现的社会现实,并不只是关于医疗问题而已。感谢宁浩徐峥文牧野以及章宇,以他们的善意为杀马特正名。只不过,这也许来得有点晚了,最近两年,杀马特群体正在我们身边迅速地消失不见。他们大概是觉察到了外界的恶意,于是让头发变回黑色,脱掉奇装异服,不再强求融入城市,终于接受命运,安安心心做一个边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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