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纪中晚期的德国著名指挥家汉斯·冯·彪罗,具有多方面音乐才能,他既是指挥家,又是钢琴家,还兼作曲。他有慧眼识真珠的本领,能准确地洞悉音乐作品艺术价值的真伪。柴科夫斯基的《第一钢琴协奏曲》被尼古拉·鲁宾斯坦弃之不取,而彪罗看了总谱,则立即断定这是一部“伟大的作品”,并由他首演,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他的另外一个本领是音乐评论,他语言犀利,经常一语中的,有如寸铁伤人,又能出口成谶,令对立一方无以置喙。

1827年贝多芬去世以后,浪漫主义音乐风头日炽,涌现了门德尔松、舒曼、肖邦、李斯特、柏辽兹、帕格尼尼等一大批热情而又才华横溢的音乐家,大家争开风气之先,形成19世纪浪漫主义高潮。在这样的音乐背景下,勃拉姆斯便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他的作品结构工稳,体式宏大,不追求音乐潮流,严谨地在维也纳古典交响乐的范型里施展乐思。因此他被认定是保守主义的学院派。当时的维也纳乐坛分裂为两大营垒,一些人把瓦格纳当作新音乐的领袖,另一部分人则把振兴传统音乐的希望寄托于勃拉姆斯。两派之间唇枪舌剑,互相攻讦。瓦格纳一方的作曲家兼评论家沃尔夫攻击勃拉姆斯最为尖利,语近恶毒,他把勃拉姆斯斥之为“一个中世纪的古物,没有一点时代潮流的活力”,他用这样的语言形容勃拉姆斯的交响曲创作:“他就像一个久别的幽灵又回到家门,摇摇晃晃地爬上行将倒塌的楼梯,摸出生锈的钥匙艰难地打开他那久弃不住的房间,破门吱嘎地作响。……想起了祖先那古老而美好的年代,那时代就像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太婆,牙掉光了,脸上爬满皱纹,絮絮叨叨,发出咯咯的笑声。勃拉姆斯听着她的话,听着这些声音,听了好长时间,久而久之他觉得这些声音仿佛构成了音乐动机,他费力地拿起笔。可以相信,他写下的是音符,一大堆音符,现在这些音符按照规矩填进了这美好而古老的形式,哈!一首交响曲出世了!”沃尔夫怀着个人恩怨对勃拉姆斯的攻击真可谓又毒又狠。可是,彪罗只用了一个字眼儿就把沃尔夫的攻击力化为乌有,他顺势说勃拉姆斯是“三B”作曲家,巧妙地暗喻勃拉姆斯与巴赫、贝多芬各自代表着巴罗克时期、维也纳古典时期和浪漫主义时期,三个人的姓都以字母B打头。这真是四两拨千斤。勃拉姆斯的《第一交响曲》在1876年11月公演后自然受到瓦格纳派的讥诮,彪罗则宣布这是“第十交响曲”。大家初听不知所云,低头一算,原来贝多芬身后的音乐家从没有人写到超过九部交响曲,最多的舒伯特才八部半,这才明白彪罗暗示这是贝多芬第九交响曲之后最伟大的交响曲,示意勃拉姆斯是贝多芬衣钵的继承人。这顶桂冠经评论家之手曾加冕于好几位音乐家。

《第一交响曲》的音乐性格的确与贝多芬第九交响曲有共通之处,当有人向他指出这点时,勃拉姆斯面无表情地回答说:“这连傻子都能听出来。”事实上,勃拉姆斯动手写交响曲之前就一直对贝多芬的作品尊崇备至,并且决心只要写,就一定要写成贝多芬那样的大作品。他的朋友们早就认为他是天生的交响乐作曲家,约阿纪姆把他介绍给舒曼以后,舒曼一直期待着勃拉姆斯在交响方面有所作为。他在给约阿纪姆的信中说:“他应该永远把贝多芬交响曲的开头部分牢记在心。他应该试着写那一类的东西。开头部分是重要的,只要写好了开头,结尾也就自然而来。”但是,勃拉姆斯却迟迟没有动手,他自称“永远也写不成一部交响曲”,这是因为他敬仰的贝多芬给他的一种压力,他感到“身后响着一位巨人的沉重步伐”,使他无法落笔。取法于上,超越巨人的决心使他饱尝创作的艰辛,这位交响乐作曲家直到43岁才拿出他的《第一交响曲》。

勃拉姆斯是何时开始写《第一交响曲》已无从考察,只知道他21岁时听了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之后就决心在贝多芬的调式上步其韵律写一首交响曲。他长时间苦苦构思,但终于没有形成完整的草稿。后来他把前两个乐章的构想用到了《d小调钢琴协奏曲》里,第三乐章的草稿用到了《德意志安魂曲》里。这两部作品都为他赢得了荣誉,尤其是《德意志安魂曲》在布莱梅的首演获得了很大成功,这使勃拉姆斯的信心大为增加。

但是他对交响曲的态度仍然是谨慎的,他小心地随时记录下头脑中产生的乐思,并不急于写定,这些素材在他心胸中经历多年的发展变化才最后定型。

1862年,勃拉姆斯终于拿出了一个完整的乐章,舒曼没有活着看到他想要看的东西,他的遗孀克拉拉·舒曼是这份手稿的读者。据说这个第一乐章的草稿与后来演出的定稿之间还是有很大差别,而且在此之后又经过了漫长的岁月,《第一交响曲》才最后完成。

《第一交响曲》从最初构思到公演,前后经历了22个年头,此时勃拉姆斯已从一位21岁有志于交响乐创作的青年变成了蜚声乐坛的杰出作曲家。是什么原因使勃拉姆斯在15年前完成的初稿,要拖到1876年才定稿呢?因为勃拉姆斯是贝多芬的崇拜者,在交响曲的形式上他完全遵循贝多芬确立的传统,这样无疑会使创作增加很大的难度,任何人都不会去听毫无创新的模仿之作,他只有使用贝多芬的语言表达出贝多芬没有表达过的内容才行。勃拉姆斯追求完美,他不直接倾泻感情,无论他的创作灵感来得多么冲动与迅速,他都不会放弃他的音乐原则,写出自己不满意的东西。

由于勃拉姆斯对传统的尊崇和对待创作的谨严态度,当时的瓦格纳派批评他枯燥无味,学院气十足。他们还援引勃拉姆斯终身未娶的事实来证明他是个毫无生气的人,缺乏人的正常感情。他们还说勃拉姆斯是在用音乐思考问题,这在浪漫主义的19世纪中晚期是一个严厉的批评,但不知什么原因,现在的人们却以为这是在赞誉勃拉姆斯。报纸上还有漫画,把勃拉姆斯画成长着硕大头颅的哲学家,以讽刺他刻板,这大概就是今天有些人“称誉”勃拉姆斯的音乐“富有哲理”的原始根据。

事实上勃拉姆斯是浪漫主义作曲家。莱比锡乐派与魏玛乐派在激烈的交锋中似乎都失去了理智,谁也没有去注意勃拉姆斯的音乐在古典主义的形式下表达的内容是什么,只有舒曼说他的音乐“充满了热烈的精神”。门德尔松则批评勃拉姆斯过于追求浪漫主义,把管弦乐的规模搞得过于宏大。勃拉姆斯与瓦格纳在音乐上并没有实质上的分歧,两个人都是德国浪漫主义高峰期的作曲家,一个是在交响乐方面,另一个的活动天地是在歌剧方面。两个人都只关注自己的创作,无意参与批评界的争论,但却身不由己地被人们推上所谓流派首领的滑稽地位。这是批评界历来的可叹之处。